<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乡村,日子像村口那条慢悠悠流淌的小河,没有波澜壮阔的景致,却藏着数不清的细碎故事。于我而言,那段物质清贫的灰色年华里,偏偏嵌着一段闪着光的金色童年,那些和伙伴们撒欢奔跑的时光,纵使时隔多年,依旧鲜活如初。</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i>月色如水</i></b></p> <p class="ql-block"> 正月十五的烟火还没散尽,村里的孩子们就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我们最盼的是傍晚时分的 “炸蚂虫”。所谓 “炸蚂虫”,原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习俗,据说元宵夜点燃火把驱走虫豸,来年庄稼便可避免虫害,长得旺盛。可在我们的眼里,这不过是一场盛大的篝火狂欢。</p><p class="ql-block"> 午后,我们便三三两两地凑到一起,钻进田埂边的茅草地里,挑选最厚实的茅草,一把把捋下来,捆扎成碗口粗细的草把,为炸蚂虫作准备。夕阳西沉,炊烟在屋顶袅袅升起,母亲们喊回家吃饭的呼唤声此起彼伏,我们却顾不上应答,扛着草把,在生产队的晒谷场上集合。夜幕下,银盆似的月亮刚从东方浮起,清辉漫过田埂,把茅草的影子描得又细又长。不知是谁先点燃了第一支草把,橙红色的火苗 “噌” 地窜起来,映红了一张张黝黑的小脸。</p><p class="ql-block"> “冲啊!” 随着第一声的喊叫,我们拖着熊熊燃烧的草把,撒腿便往田埂上跑。干燥的茅草燃烧起来,发出 “噼啪” 的声响,火星子在暮色里四处飞溅。受惊的蚂蚱慌不择路,扑棱着翅膀四处逃窜,我们追着、喊着,手里的草把舞得虎虎生风,逮着一只便得意地举起来炫耀,惹得伙伴们一阵哄抢。</p><p class="ql-block"> 疯跑间,不知谁的草把蹭到了村头赵爷爷家的茅草厕所。那厕所本就年久失修,干燥的茅草遇上火星,瞬间就燃烧起来,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我们吓得魂飞魄散,丢下草把就往家里躲。睡梦中醒来的赵爷爷及一众乡邻,闻讯赶来,提水的提水,扑火的扑火,忙活了半天才将火扑灭。父亲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拎回家一顿训斥。夜深了,躺在床上,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幕,我忍不住偷偷地笑出声来。</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i>故乡的河</i></b></p> <p class="ql-block"> 夏日的午后,日头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村庄笼罩在一片燥热里。这样的时节,最诱人的,莫过于顾爷爷家瓜田里的西瓜。那瓜田就在村西的河坡上,碧绿的瓜蔓爬得满地都是,圆滚滚的西瓜掩映在绿叶间,馋得我们口水直流。</p><p class="ql-block"> 几个伙伴凑在老槐树下密谋,最终敲定了 “偷瓜” 计划。我们约定,趁着傍晚顾爷爷回家吃饭的空档行动。夕阳西斜,暑气渐消,我们猫着腰,像一群偷食的小老鼠,悄悄溜到瓜田边。柱子眼尖,一眼就瞅见了瓜田里最大的那个西瓜,他朝我们使了个眼色,便蹑手蹑脚地钻进瓜田。</p><p class="ql-block"> 我们几个在田埂上望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正想招呼柱子赶紧撤退,却见柱子抱着西瓜,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原来,那脚步声是风吹得瓜叶晃动的声响。抱着西瓜,我们一路狂奔到河边的芦苇荡里,用砖头砸开瓜皮,鲜红的瓜瓤露了出来,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我们狼吞虎咽地啃着,甜丝丝的瓜汁漫过舌尖,暑气顷刻消散无踪。</p><p class="ql-block"> 吃得正欢,忽然听见有人喊我们的名字。回头一看,竟是顾爷爷。我们吓得手足无措,正要逃遁,却见顾爷爷笑着说:“你们这群小馋猫,偷瓜也不挑个熟的,这个瓜还没长好呢。” 说着,他从背后拎出两个熟透的西瓜,递给我们。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天柱子刚钻进瓜田时,顾爷爷就瞧见了,他故意没出声,是怕吓着了我们。现在想来,那西瓜的甜,一半是瓜瓤的滋味,一半是顾爷爷的慈爱。</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i>夏 荷</i></b></p> <p class="ql-block"> 最难忘的,是和大人们一起 “戽鱼” 的日子。每逢盛夏,村里的池塘便会干涸,这正是戽鱼的好时候。大人们扛着戽斗,我们拎着水桶,浩浩荡荡地往生产队大田的中沟走去。男人们负责筑坝,他们用铁锹铲起泥土,在中沟的水浅处筑起一道矮坝,将水截住。女人们则拿着戽斗,两两一组,一上一下地戽水。</p><p class="ql-block"> 戽斗是用竹子编的,长长的柄,圆圆的斗,戽水时,两人配合着,将沟里的水一斗一斗地往外戽。我们这些孩子,也不甘示弱,学着大人的样子,拎着小水桶,在塘边舀水。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可没人喊累。中沟里的水越来越浅,原本藏在水底的鱼儿渐渐显露出来,它们在泥浆里四处乱窜,激起一片片水花。</p><p class="ql-block"> “有鱼!” 有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大人们挽起裤脚,跳进水沟里捉鱼,我们则在岸边欢呼雀跃,看到有人捉到鱼,便拍手叫好。不一会儿,水桶里就装满了活蹦乱跳的鱼儿,有鲫鱼,有鲤鱼,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鱼小虾。</p><p class="ql-block"> 傍晚,家家户户的灶屋都飘起了鱼香。大人们将鱼处理干净,或红烧,或炖汤,孩子们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等着。鱼汤炖得奶白,鱼肉鲜嫩入味,我们吃得满嘴流油,连鱼汤都舍不得浪费,拌着米饭,能吃下两大碗。</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i>雨中田园</i></b></p> <p class="ql-block"> 如今,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却是再不见当年拖着草把奔跑的身影;河坡上的瓜田早已铺上绿油油的麦苗,再没有了西瓜的甜香;村里种水稻的中沟,随着水改旱,已然干涸见底,再听不到戽水时的欢声笑语。</p><p class="ql-block"> 那些逝去的时光,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定格在记忆的深处。每当想起,心中便泛起一阵甜甜的涟漪。那是物质匮乏却无忧无虑的童年,是藏在烟火人间里的欢愉,是我这一生,最珍贵的收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