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记忆）（2）

辰明星

（童年的记忆） 放暑假时，我和小桥、山子、柱子四个伙伴借了条船，带上窝头、大葱和蒜瓣，朝芦苇荡深处划去。年纪太小的孩子不敢进芦苇荡里面，因为荡与丘交错，像座大迷宫。芦苇茂盛时会遮住视线，一不小心就会迷路。在荡与荡之间的水塘里，生长着一种大肉螺，肉质鲜嫩，城里人很爱吃。憋口气潜到水底，双手在泥里一捧就是三四只。等到窝头吃完，日头也快落山时，脸盆里已经满满当当。尽管眼睛通红，脑袋发晕，心里却满是喜悦。回家把肉螺倒进锅里，加水煮开，捞出来过凉，再用针把肉挑出来，去掉粪包，用凉水拔着。四个小伙伴各自端着战利品送到村里收购站——五分钱一斤，我那盆十六斤整，卖了八毛钱。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桶金”，那年我八岁。 往事是一段段浓缩的岁月，不仅可以回忆、感受，还可以梳理、触摸。用自己的方式将它层层打开，在属于自己的时空里细细品味。 记忆深处还有一位老人。他孤身一人，没名没姓，又老又驼，村里人都叫他“木头人”。他整天不说话，木木讷讷的。生产队有几间土坯房，他就住在那里，给队里看牲口。 我总喜欢躲在一旁悄悄看他。他总是默默坐在土坯房里，一动不动地望着满淀河水，偶尔浑浊的眼珠轻轻转动，眼里似乎有晶莹的东西闪动。 不知他在想什么？是否想起自己出生在怎样的家庭？小时候妈妈是不是也很疼他？他会不会想起曾经爱过的人？心底是否埋藏着一截剪不断、理还乱的故事？故事里的姑娘，该是善良美丽的吧？她的笑容，一定像白洋淀的水一样清澈柔美…… 白洋淀是在太行山前的永定河与滹沱河冲积扇交汇的扇缘洼地上汇水形成的。有大大小小143个淀泊，因白洋淀最大，故统称白洋淀。河水自西北向东南日夜流淌，从不停留，也不回头。看那碧波幽幽，恰似大地泪长流——是在为谁忧愁呢？ 这条熟悉的河，千百年来养育了世世代代勤劳善良的人们。难怪木头人愿意这样日复一日守望着她。或许河水带给他的是无边的愁绪，但他却从不疲倦。 淀中还有些孤零零的土丘，像小岛般散落着。土丘边开满各色野花，万紫千红，争奇斗艳，在清风中展示着婀娜的姿态，花香袭人。 每到七月荷花盛开的季节，一大早岸边就聚了许多人。原来对面土丘的水塘和大淀里，开满了白色和粉色的荷花。村里男女老少都来观赏这一年一度的盛景。春妮和奶奶也来看荷花。春妮和我年纪相仿，乌黑浓密的头发梳成粗长的辫子，辫梢扎着红头绳。她弯眉大眼，鸭蛋脸，小嘴巴，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粉红的脸蛋嵌着两个小酒窝，真好看。她高兴地拍手笑着，不时用细白的手指指水塘里的荷花，和奶奶低声说着什么。 我从人缝里钻到岸边，立刻被一股清香包围。只见水塘和大淀里碧叶连天，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像在水面上铺了绿毯。那些刚出水面的小花苞，顽皮地在荷叶间或举或隐，或躺或卧，像一群不问世事的孩童在嬉戏。而那些性急的早已脱颖而出，亭亭玉立，既妩媚又可爱。白的如绢，一尘不染，仿佛洁白的玉美人，散发着淡淡幽香，端坐绿波之中，在微风里舞动优雅的身姿，与晶莹的露珠缠绵。粉的更是鲜活美艳，婀娜娇羞，如同待嫁的姑娘满脸绯红，颔首微笑。就像春妮的脸蛋一样光鲜灿烂。我痴痴地看着春妮，心一下子被清幽的花香裹住，在河水上轻轻漂浮，翩翩荡漾…… 冬天，淀水结冰。阳光照下来，冰面像一面巨大的反光镜，银灿灿的。冰上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抽冰尜、砸皇帝、撑冰排子……好玩的多着呢。孩子们一上冰就乐此不疲，直到天黑，大人在岸边喊骂，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那年头一场雪下了一夜。早饭后，冰面上的孩子更多了。堆雪人、打雪仗，还有几个撑冰排子的，你追我赶，越滑越远。 可孩子们不知道，前方有一处约五十米宽的冰面暗藏危险——那是前几天大人们为拉网捕鱼凿开的，因为雪厚被掩盖了。雪下面是刚冻的一层薄冰。冲在前面的五个孩子急速滑了上去，没多远薄冰就塌了，他们几乎同时掉进寒冷刺骨的水里。 孩子们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挣扎着转身往冰面游。可身上的棉衣浸湿后沉重无比，游起来笨拙又耗力。有经验的成年人会及时脱掉棉衣，才能增加爬上冰面的机会。孩子们却只知下意识地踩水，勉强让口鼻露出水面，本能地挥动双臂，一点点缓慢前移。时间一长体力不支，还是会下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木头人从土坯房里冲了出来，朝出事的地方飞奔。下坡时几乎是滚下去的，又迅速弹起继续前冲。他的土坯房离那儿约二百米，几个起落就到了跟前，连棉衣也在奔跑中甩掉了。 只见木头人一个前扑，身子刚好滑到冰水交界处，伸手把离他最近的两个孩子拉了上来，喝令他们快往家跑。第三个孩子稍大些，木头人抓住他的衣领使劲一拽，身下的冰发出咔咔响声，随时可能塌陷。但此刻容不得犹豫，他手顺势下滑抓住孩子的裤腰，用力向一侧甩去——孩子顺着冰面滑到木头人身侧，可冰面却塌了。木头人掉进水里的同时推了孩子一把，孩子滑到了安全冰面，木头人沉了下去。 他很快冒出头，朝另外两个孩子游去。那两个孩子在水里时间太长，已先后下沉。木头人急忙潜下去，再浮出水面时，两个孩子被他搂在左右。他先把一个推上冰，再去推另一个。可两个孩子都冻僵了，趴在冰上动弹不得。危险再次降临：咔嚓一声，冰面又塌了，两个孩子再次落水。木头人不顾一切抓住他们，奋力往冰上推，并对远处观望的孩子们大喊：“快把他们拖到安全地方送回家！不然一会儿冻僵了！” 孩子中胆大些的，踮着脚一点点往前蹭，想伸手去拉。可还没够到，冰面又咔嚓塌陷，刚被推上来的两个孩子再次下沉。冰上的孩子们吓得再不敢上前。木头人艰难地抓住他们，拼尽最后力气往上推。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终于把两个孩子推到了安全之处。 那一刻，木头人觉得浑身麻木僵硬，再也没有力气爬上来了。以往那种孤独与无助，像幽灵般黏住他的身体和魂魄。他感觉自己慢慢下沉，努力睁大眼睛，仿佛看见慈祥的母亲伸出双手拥抱他，又看见日思夜想的心上人默默微笑。 木头人平静地望着她，从微笑中读懂了一切。原来她并非自私地离去，她原谅了世俗的愚昧与苟且，原谅了世间所有的固执与冷漠。是清澈的白洋淀水，为她洗刷了所有耻辱与冤屈。她一直在这里静静等待，等待重逢的时刻……啊，原来如此。 附近的村民闻讯赶来，听孩子们说水下还有人，纷纷下水用网打捞。木头人被捞上来时，脸色铁青，双眼圆睁……生产队为他办了丧事，全村人都来送行。说起他救人的过程，人们都说想不到，危急时刻他竟像换了个人。就连平时对他不屑一顾的村民，也不禁动容。 后来外公外婆相继去世，我也回到了父母身边，离开了那片承载着深刻童年记忆的土地。很长一段时间，梦里总是家乡的街道、房子、人和事。那些童年的记忆，仿佛在脑海里烙下了印，今生今世也难以抹去。 每当思念家乡，我总会想起那位又老又驼的老人——木头人。觉得他依然坐在破旧的土坯房里，守望着满淀河水，任无边的思绪与幽怨随水缓缓流淌，将所有忧思苦闷向她倾诉…… 也会想起那个被我绊倒的女同学。不知她是否还记恨那个绊倒她的混小子？也不知她嫁到了哪里，生活怎样，有几个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