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印象记

李家国俊

今日整理书斋，翻出一方旧印，印文刻着“我见西阳红”，粗犷的甲骨文笔意扑面而来，仿佛从殷墟的尘土中走出，带着远古的呼吸。我摩挲着那起伏的线条，忽觉这五个字不只是诗句，更像是一种生命状态的写照——不言悲，却自有苍茫；不言老，却已阅尽千山。西阳之红，是晚照，也是回光返照的清醒。在这喧嚣尘世里，能静坐一隅，与一枚印章对话，看它如何将千年前的刀锋，刻进今日的心绪，也算是一种奢侈的安宁。

新岁将至，特制一印，文曰“新年快乐”，亦以甲骨体出之。初看有人笑我太古板，何不用行书洒脱，或楷书端庄？我却觉得，唯有甲骨文的稚拙与力量，才配得上“新年”二字的本真。那是一种从混沌中开出生机的仪式感，像先民在龟甲上灼出裂纹，等待天意的启示。我的这一刀一刻，亦非仅为贺岁，而是向时间低头，向未知叩问。印泥落纸的一瞬，红霞般漾开，仿佛不是我在迎接新年，而是远古的晨光，正穿过甲骨的缝隙，照进我的书房。

得一圆印，刻“天心月圆”，甲骨文形意交融，圆润的线条如月轮流转，布局匀称得近乎禅意。我素喜圆形印章，总觉得方印太刚，圆印才合天地之道。挂于案头，每夜读书至深，抬头见它静卧于宣纸之上，便觉心也随之沉静。天心者，非高高在上之天，而是人心与天意相契的那一刹那。月圆之夜，不必登楼望远，只消凝视此印，便知圆满不在天涯，而在一念清净之间。

偶得一红印，色泽比寻常更艳，似朱砂凝血，印文“事贵天生”，篆中带甲骨遗韵。左角浮一人形，似行似舞，右为方框，若牢笼又若殿堂。我观之良久，忽有所悟：所谓“天生”，非放任自流，而是知其所来，顺其本性。那人影在框外游走，不争不抢，却自有天地。如今世人总在“事”上用力过猛，却忘了“贵”字何解。我将此印钤于画作角落，不为署名，只为提醒自己——有些事，交给天意，比交给计划更妥帖。

“退之道”三字，古朴沉静，是我近日最常使用的印章。世人重“进”，我独爱“退”。退不是逃避，而是留白，是让出空间，让风进来，让光进来，也让心回来。这三字以甲骨文刻出，笔意苍茫，仿佛从青铜鼎上拓下。每当我争执将起、心火欲燃，便默念此三字，再盖上这枚印——红痕落纸，如一声轻叹，也如一道结界，将浮躁隔在案外。

“八十年后”四字印，令我久久不能释怀。甲骨文写“八”，如两背向之人；“十”如十字路口；“年”则像人负禾而归。四字合观，竟似一幅人生行旅图。我刻此印，并非预言，而是自问：八十年后，我将以何种姿态归去？是负禾而安，还是空手而悔？甲骨文不言未来，却以象示意。每看此印，便觉光阴有声，步步逼近，催人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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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临习甲骨文，得“学如不及”四字，刻成一印。字体规整中见锋芒，几何般的结构里藏着紧迫感。这四字原出于《论语》，今以甲骨体重现，竟多了一层原始的焦虑——仿佛先人已在龟甲上疾呼：学不可缓！我每有懈怠，便取出此印，看那“及”字末笔如箭在弦，直指前方。知识的追赶，从来不是温吞的修行，而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而这枚橙红的印，便是我书桌上的发令枪。

“工其事利其器”五字，我以复杂几何纹样入印，线条交错如网，却处处对称，暗合天道。甲骨文本就源于占卜与秩序，每一笔都是人与天地的协商。我刻此印时，特意将“器”字放大，突出其结构之美。古人造器，非仅为用，更为敬。今人用电脑、手机，却少有对工具的敬畏。我以此印钤于笔记本扉页，提醒自己：写字的人，不可轻慢笔墨，正如耕者不可轻慢锄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