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柳诗痕

大唐

北风掠过京城，柳树便卸尽了最后一缕绿意。枝条在清冽的空气里舒展，如一支支饱蘸淡墨的笔，于渐次晕开的暮色中，勾勒出清瘦而柔韧的线条。

夕阳的余晖为它们静静镀上温润的金边，万千垂丝随风轻曳，仿佛在天地之间，舞动着一段无声而舒缓的韵律。

没有繁花的喧嚣与累赘，唯有简约至极的剪影，衬在蓝调渐深的天空下，竟比姹紫嫣红更显深邃。

那是岁月沉淀的静默优雅，是寒冬里一行行不动声色的诗，以最素淡的笔触，写就这城池冬日独有的风致。

风来时，枝条的摇曳并非狂乱，而是一种沉静的、迟疑的摆动，犹如沉思者无意识间轻叩时光。

褪去了叶的遮蔽，每一根柳枝的性情都清晰可辨。有的苍劲微曲，是写过无数冬天的笔迹；有的细直犹疑，仍带着未褪的、少女般的腼腆。

它们交错、低垂，在愈加深浓的暮光里，织成一张疏疏的、灰色的网，似是想将那一点残余的昼光与微温，温柔地挽留片刻。

风暂歇时，它们便垂挂成一片静默的帘。此刻的天空，正演绎一日中最富层次的色彩，西边是即将烬灭的橘红，过渡到头顶静谧的孔雀蓝，再向东融化于深邃的靛青。

柳的剪影，就在这宏大而温柔的背景前定格。清癯，却不嶙峋；柔婉，亦含筋骨。

那线条里有一种耐人寻味的内敛力道，令人想起古画中描绘寒枝的笔法：画家凝神静气，以中锋缓缓送出，墨色看似干涩淡泊，笔意却润泽绵长，追求的正是这一份“如绵裹铁”的韵味。

恍然觉得，京城冬日的魂魄，不止在宫墙的肃穆与长街的萧阔，也在于这些倚在水畔、立于道旁的沉默的柳。

它们敛去了所有招摇与鲜妍，只余生命的本质线条，与风霜相对，同岁月默谈。

繁华落尽，方见真淳。生命的姿态，原可如此简单，又如此丰盈。它不言不语，却道尽了热闹背后的静定，绚烂之极的孤独，以及，在凛冽中依然持守的、那一缕不肯折断的柔软。

暮色终于四合，远处楼宇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点点漾开。柳的轮廓渐渐与深蓝天幕融为一体，化作一片朦胧的、似有还无的灰影。

然而，那幅由清瘦线条与温存暮色交织成的画，已悄然印在心上。我知道，当春风吹渡，它们自会再度披上如烟的绿意，焕发勃然生机。

我会长久地记得，并怀念它们此刻的模样——这冬日黄昏里最素净的诗行，这寒风中最优雅的垂落，这岁末京华，最不经意却又最深邃的，一瞥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