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梅园的腊梅

无锡二胡

文字：无锡二胡

图片：无锡二胡+AI

美篇号：442540447

朗诵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古人的笔墨早已将腊梅的风骨镌刻进岁月长河，那抹穿越寒冬的芬芳，从千年之前氤氲至今，在江南无锡的梅园里，绽放成最动人的冬日情书。

作为“江南四大赏梅胜地”之一，无锡梅园始建于1912年，如今扩展至812亩，园内植有梅树近万株、梅桩及各类盆景近千盆，汇聚了近400个梅花品种——从素白洁净的玉蝶梅、花如碧玉的绿萼梅，到胭脂点点的朱砂梅、虬枝如龙的龙游梅，品类之繁、数量之盛，堪称江南梅景的集大成者 。而在这众芳之中，腊梅是当之无愧的“先行者”：它虽为蜡梅科蜡梅属落叶灌木，与蔷薇科李属的梅花并非同类，却以最早绽放的姿态，成为冬季的终结者与春季的开拓者。当阳历新年的钟声敲响，农历新春的脚步临近，天地间万籁俱寂，其他梅花尚在蓄势待蕾，群芳更是早已敛去芳华、沉眠于霜雪，唯有腊梅，不惧朔风凛冽，不畏寒气砭骨，以一花独放的孤勇，为寒冬画上圆满句点，又以金蕊暗香，为春日撕开第一缕生机，恰似自然的信使，在岁末年初的交界线上，完成冬与春的庄严交接。

　　腊梅起源于我国中部，早在秦汉时期便有栽培记载，如今在黄河流域以南的广袤土地上随处可见其倩影。它偏爱寒冬，花瓣覆着一层细腻的蜡质，触感温润如脂，香气清冽悠远，不浓艳却沁人心脾，素有“暗香浮动”的美誉。其花期自冬至始，至次年二月盛极，恰是岁末年初最珍贵的时光馈赠，将独属于冬日的生机与烂漫尽数铺展，引得游人纷至沓来，在暗香萦绕中沉醉，于疏影横斜间流连，把凛冽寒冬过成了诗意满盈的好时节。

　　而无锡梅园的腊梅，更是将这份冬日浪漫与傲骨推向了极致。凝香道两侧、古梅奇石圃与北区蜡梅观赏园内，百余株树龄超五十年的腊梅傲然挺立，苍劲枝干皴裂如岁月刻痕，却依旧擎起满枝金黄，见证着百年园林的岁月流转。更令人倾心的是它与生俱来的贵气，世人常言金有价，玉无价，而梅园的腊梅，恰是金与玉的绝佳契合体，那纯粹的金黄，是熔铸阳光的璀璨，堪比黄金的华贵；那温润的蜡质，是凝脂琢玉的通透，兼具美玉的内敛，这般金镶玉嵌的模样，称得上是贵上加贵，富上加富。在岁末年初的吉庆时节里，这份贵气化作富贵荣华的美好寓意，引得人们纷纷前来讨个“头彩”，期盼新岁顺遂、财运亨通。这份贵气，更与梅园的底蕴相得益彰——这座曾是荣毅仁少年时代读书嬉戏之地的私家园林，承载着实业救国的家国情怀与荣氏家族的公益之心，园中的财富底蕴与腊梅的“金贵”特质相映成趣，成就了“金上加金”的吉祥意境。

　　细看那枝头的腊梅，更觉妙不可言。含苞待放时，圆润的花苞裹着蜡质外衣，如同美人鬓边点缀的蜜蜡耳钉，温润剔透；串串绽放时，花瓣层层舒展，又如精心雕琢的蜜蜡项链，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流光溢彩。它既有黄金的璀璨夺目，又有美玉的温润内敛，贵而不骄，华而不俗。俯身轻嗅，那缕清冽的香气仿佛能涤荡心灵，让人在寒冬中感受到生命的坚韧与美好。

　　这份金镶玉般的贵美，更在疏影横斜间晕染出别样韵致。梅园的腊梅从不爱簇拥争艳，老干虬枝如苍龙探爪，金黄的花萼或孤悬枝头，或串成璎珞，疏疏落落地缀在褐黑色的枝桠间，像极了古玩斋里红木博古架上陈列的金盏玉瓯，古雅天成，自带一股岁月沉淀的静穆之气。它从不需要绿叶的衬托，舍去了繁花似锦的热闹，只以一身金衣傲立寒风，将极简的风骨与极致的华贵，演绎得淋漓尽致。

　　若是雪后初晴，那景致更是人间绝色。昨夜的飞雪落在枝头，尚未消融殆尽，暖阳一照，雪水凝成冰晶，将那金黄的花瓣轻轻裹住，晶莹剔透的冰壳里，花瓣如凝固的金汁，又似美人垂落的金泪，颗颗“金豆”悬在枝头，风一吹便轻轻摇晃，折射出细碎的金光。而湖畔的冰面更是难得一见的奇景——江南的冬日常是湿冷缠绵，这般澄澈如镜的冰封湖面，远不及北方冰城哈尔滨常见，故而更显珍贵。湖心冰亭内，一袭素衣的女子端坐抚筝，案上古筝琴身雕着缠枝梅纹，弦柱温润如玉。指尖轻拢慢捻间，《梅花泪》的曲调便悠悠漾开：初时弦音低回，似腊梅在寒夜中悄然酝酿生机；继而清冽婉转，如冰晶滴落梅枝，脆响悦耳；高潮处哀而不伤，恰似寒梅傲雪的孤高风骨；收尾时余韵绵长，混着梅香在冰面上萦回不散，让整座湖心都浸在清绝的意境里。

　　亭外冰面之上，另有佳人一袭素色旗袍娉婷而立，为定格这份冬日雅韵，她不惧严寒，仅以薄衫抵御刺骨寒风，用肉体的温热对抗冬日的凛冽，这份“为美献身”的勇气与执着，正是“美丽动人”的真谛。她耳畔蜜蜡耳坠圆润饱满，泛着温润的光泽，随寒风轻轻摇曳；颈间金项链简约精致，与那截玉肤脂白的脖颈相映，肌肤细腻如凝脂，在冬日暖阳下透着莹润的柔光，宛若冰雪雕琢而成；腕间碧绿和田玉手镯澄澈通透，翠色欲滴，与枝头金黄的腊梅形成鲜明而和谐的映衬。她未施粉黛的容颜在寒风中透着倔强的清丽，裙摆曳地，身姿挺拔，人与花、花与冰、冰与筝声浑然一体。这“动”，是冰天雪地的“冻”，是寒风中不屈的律动，更是用自身清绝的肉体之美，衬得枝头腊梅愈发傲骨铮铮，寒风吹不散这份清艳，反倒添了几分冷冽的韵致，美得像一首凝固的诗，让这江南奇景更添几分动人情愫。

　　梅园深处，一条梅文化一条街更将雅韵推向高潮。街面排布得错落有致：前排是一盆盆梅兰菊竹盆景，遵循“主宾分明、虚实相生”的造园美学，梅的傲骨、兰的清雅、竹的劲节、菊的隐逸相映成趣，构成一幅幅立体的水墨小品；中间步道旁的展板上，印着咏梅的散文诗与苍劲书法，字里行间皆是文人墨客对腊梅的盛赞；后排则是连片的梅树，腊梅的金黄与其他梅花的粉白、嫣红交相辉映，暗香浮动。街角的老槐树下，一位银发老者端坐于马扎之上，膝头横置一把无锡二胡，琴筒蒙着细腻的蟒皮，琴杆温润似玉。老者指尖轻捻琴弓，马尾擦过琴弦的刹那，《一剪梅》的旋律便缓缓淌出——初时低回婉转，似腊梅在寒风中悄然吐蕊；继而悠扬高亢，如金梅映雪般清艳傲骨；收尾时余韵悠长，恰是暗香浮动的悠远意境。弦音漫过青石板路，绕着枝头的金黄花瓣打了个旋，引得游人纷纷驻足，有人闭目凝神，有人轻声和唱，梅香与琴音缠缠绵绵，酿成了江南冬日最动人的滋味。

　　步道一侧，几张素色案几依次排开，几位鹤发松姿的书法家正挥毫展卷、泼墨创作。其中一位乃是海派写意画传人，兼工带写的笔法在江南艺坛颇有声名，他不执寻常狼毫，反持一支兼毫长锋，案上砚池澄明，一得阁墨汁香飘四溢。只见他凝神静气，目光落在冰面娉婷而立的旗袍佳人身上，腕间发力，笔尖轻点，先以枯笔焦墨勾勒出梅枝的苍劲虬曲，皴擦之间，老干的岁月肌理便跃然纸上；再换湿笔淡墨，勾勒出佳人的窈窕身姿，线条如行云流水，婉转却不失风骨——旗袍的盘扣、裙摆的垂坠感，用铁线描的笔法细细勾勒，精准捕捉了佳人立在冰面的挺拔之姿。画中美人的韵致，全在笔墨的浓淡虚实之间。她眉如远黛，眸若秋水，未施粉黛的容颜透着冰清玉洁的风骨，画师并未执着于五官的精雕细琢，反以淡彩晕染之法轻点面颊，一抹若有若无的绯红，恰似寒梅映雪的剔透；耳畔蜜蜡耳坠的温润光泽，腕间和田玉手镯的翠色欲滴，皆以兼工带写的笔触点缀，与枝头金黄的腊梅相映成趣。她半倚梅枝而立，裙摆曳地，衣袂似有寒风拂过的轻扬之态，身姿挺拔却不张扬，那份不惧霜雪的倔强清丽，与腊梅“凌寒独自开”的傲骨浑然一体。梅枝的苍劲峭拔，衬得佳人愈发温婉雅致；佳人的柔美身姿，又让梅枝多了几分灵秀韵致，人与花相映成趣，宛若一幅活色生香的《金梅冰姿图》。画作甫成，画师便取来洒金宣纸，以行云流水的行楷为题跋作诗。他运笔时中锋侧锋并用，起笔藏锋沉稳，行笔遒劲有力，收笔回锋利落，墨色浓淡相宜——写“梅”字时墨色饱满，尽显腊梅的金贵；书“姿”字时笔锋轻转，暗含佳人的婉约。片刻间，一首七言绝句便跃然纸上：

冰肌玉骨立霜晨，

金蕊相依不染尘。

莫道江南无绝色，

梅园倩影胜三春。

诗成落款，他又取一方寿山石朱印，钤于画角，红印、墨字、金梅、佳人，相映成趣。

　　案上另有几位书家，或专攻颜体楷书，笔力雄浑，为游人誊写咏梅诗句；或擅章草，古朴典雅，将腊梅风骨凝于笔墨。他们亦铺纸挥毫，专为游人作诗题字，只需报上姓名与新年夙愿，便有七言绝句脱口而出，将名姓藏于诗句，把夙愿融于梅魂。你看那赠苏婉的“苏园金蕊绽清芳，婉立寒风傲雪霜。安抱冰心迎晓日，康宁岁岁伴梅香”，赠陈砚的“陈笺漫染腊梅妆，砚底流云凝暗香。笔下生花描傲骨，星辉岁岁照文光”，赠林溪的“林麓梅开雪半融，溪光映影醉春风。寄怀傲骨寻幽意，情满梅园岁岁浓”，字字珠玑，句句含情，再以各自擅长的书体誊写于洒金宣纸上，钤上朱红印章，一纸墨香携着梅香，成了游人独一份的冬日珍藏。

　　案几旁的古樟树下，围着一圈又一圈的游人，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摇着折扇，慢声讲述梅园的悠悠往事：从荣氏家族辟园植梅的初心，到百年间腊梅与园林共生的岁月，再到腊梅凌寒绽放的文化寓意，那些尘封的故事伴着梅香流淌，让游人听得如痴如醉。不远处的戏台前，早已坐满了听戏的人，几位锡剧演员身着锦绣戏服，水袖轻扬，唱腔婉转，【簧调·慢板】的旋律悠悠响起：“朔风吹彻太湖滨，梅园深处绽金鳞。老干虬枝凝玉骨，疏花点点暗香匀。曾记荣园植梅日，百年风骨历霜尘。雪压枝头花不折，偏迎寒晓吐芳芬。”旦角执梅枝轻摇，缓步登台，眉眼间尽是柔情；而后生角持折扇相和，台步轻旋，【大陆调·流水】的唱腔清朗明快：“谁抚琴弦穿柳岸，谁吟梅赋动星辰。茶艺台前香袅袅，书家笔下墨津津。一幅丹青描倩影，半阙清词寄故人。且把梅魂融雅韵，江南冬色最销魂。”末了旦生携手，梅枝相映，【合腔·尾声】余韵绕梁：“金蕊绽，岁华新，梅园雅事醉良辰。待到春来花满树，再约佳期话梅痕。”婉转的锡剧曲调漫过街巷，与二胡声交织相融，听得游人如痴如醉。

　　另一侧的朗诵角里，身着汉服的青年男女手持书卷，字正腔圆地吟诵着咏梅经典——林逋《山园小梅》里“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清雅，陆游《卜算子·咏梅》中“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的孤高，字字句句都浸着梅的风骨；他们亦朗声诵起原创篇目《梅园腊梅颂》：“当朔风掠过江南的黛瓦粉墙，当寒雪吻遍太湖的粼粼波光，无锡梅园的枝头，绽开了金色的诗行……”清朗的声音在梅香里回荡，满街皆是风雅。

　　一旁的茶艺师当庭展示功夫茶技艺，沸水冲泡间茶香袅袅，与梅香交融成沁人气息；玉石摊位上，温润的玉饰与腊梅的金镶玉之美遥相呼应，引得游人驻足观赏。尽头的牌坊下更是热闹非凡：身着素衣的女子舞剑，剑光如练，与枝头疏梅相映，刚柔并济；瑜伽爱好者在梅香中舒展身姿，动作柔韧，恰似寒梅吐蕊的婉转；动静之间，梅的风骨与人文雅趣完美相融，让人沉浸式感受梅文化的深厚底蕴。

　　梅园的腊梅，更与江南园林的风骨相融相生。粉墙黛瓦的牌坊边，几枝金梅斜斜探出，明黄撞着素白，恰似水墨画卷上点染的亮色，古朴中透着灵动；月洞门旁，腊梅依墙而立，花枝穿过门洞，引得游人探身寻觅，一步一景，皆是风雅；奇石嶙峋的假山畔，腊梅虬枝横斜，刚硬的石纹与柔润的花瓣相映，刚柔并济，别有韵味；就连湖畔的芦苇荡边，也有几株腊梅悄然绽放，枯黄的苇絮与金黄的花影随风摇曳，添了几分野趣与诗意。

朗诵

　　盆景奇景区内，腊梅的可塑性之美更是令人称绝。在这里，腊梅挣脱了“树”的定式，或被塑成“游龙探海”的姿态，老干蜿蜒如虬龙，几朵金梅斜逸而出，像极了龙颔边缀着的明珠；或被修剪成“悬崖式”盆景，枝干从盆沿倒挂而下，金黄的花苞如星子坠落，带着几分凌空欲飞的洒脱；更有“文人树”造型的腊梅，一杆瘦枝直指云天，枝头只缀三两朵花，疏朗清雅，宛若水墨写意画里走出的风骨雅士。尤为动人的是，景区一隅的空地上，一群广场舞大妈身着统一的白色旗袍，旗袍下摆绣着朵朵栩栩如生的腊梅，金黄的花蕊、嫩黄的花瓣，在素白衣料的映衬下，恰似枝头绽放的精灵。她们手中握着素色折扇，随着《梅花赋》的京腔乐曲翩然起舞——折扇开合间，似腊梅吐蕊；莲步轻移时，若花枝摇曳；京腔的婉转与乐曲的悠扬相融，旗袍的素雅与梅影的金黄相映。恰在此时，一缕清风穿林而过，携着大妈们鬓边粉黛的清雅脂香，与枝头腊梅的凛冽暗香缠缠绵绵相拥，两种香气交融成独特的芬芳，香中生香，浓淡相宜，漫过盆景奇景区的每一寸角落。她们的笑容明媚而热烈，将冬日的沉寂化作了热闹的欢歌，为这方盆景奇景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息。尤为精妙的是盆景的配盆——有的腊梅植于清朝青花瓷盆之中，青花瓷是中华瑰宝，冰裂纹的瓷釉上晕染着青蓝水墨，藏着千年的文脉底蕴；腊梅是华夏独有的风骨，凌寒独放的姿态醉了古今墨客。瓷的温润与梅的峭拔相拥，历史的厚重与花木的生机相融，这便是中国美，是独属于东方的雅致与传承。有的腊梅则栽在古朴的紫砂盆里，紫砂出自无锡，这方水土淬炼出的陶土，温润如君子，厚重似岁月，无锡本就是紫砂壶的故乡，是闻名遐迩的陶都。紫砂的质朴与腊梅的清雅相遇，梅的金蕊玉瓣衬着紫砂的暗褐肌理，便氤氲出无锡之美的独特韵味——是江南水乡的温婉，是陶都匠心的坚守，更是草木与水土的惺惺相惜。每一盆盆景都是一幅立体的诗画，盆是古雅的瓷与砂，架是厚重的紫檀红木，花是金镶玉的玲珑，三者相映成趣，将“缩龙成寸”的园艺智慧与腊梅的傲骨柔情完美融合。游人驻足其间，赏的是花，品的是韵，悟的是方寸之间藏乾坤的禅意。

　　无锡梅园的腊梅，是寒冬里的风骨，是岁末的吉庆，是江南的诗意。它可参天而立，傲对风雪；亦可缩于盆盎，静吐芬芳。它在荣氏园林的底蕴中扎根，在冬雪春讯的交替中绽放，在疏影暗香里舒展，用金黄的色彩、清冽的香气，书写着最浪漫的冬日絮语，等待每一个懂它的人，前来赴一场跨越千年的芬芳之约。

卜算子·咏无锡梅园腊梅

朔雪覆江南，

金蕊破寒晓。

独领群芳先著春，

不与东风闹。

筝语伴梅香，

玉韵融清峭。

待到百花次第开，

犹抱冰心笑。

梅花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