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的站牌

山里人也

车轮碾过沈海高速的柏油路面，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桉树，高大挺拔，枝干笔直如箭矢，叶片细长密集，阳光下泛着银光或古铜色光泽。直到“圣堂”两个字跳进眼里的刹那，我喃喃自语道：相邻的阳春市也快到了。三十年的光阴，竟像被谁猛地按下了快退键，哗地一下，就翻回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

恩平市圣堂镇和阳春市东湖，这两个地方，竟像是被岁月尘封的老照片和记忆的扉页，呈现在眼前。曾几何时，我在这两处地方留下过数不清的足迹。想想，这已经是三十年前的故事了——哦，不对，细想起来，在圣堂的日子明明是十三年前，算起来也不算太远，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若干年罢了。

触景生情，回头望昔年，那时的自己，眉眼间尽是飞扬的青春，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总觉得日子长得望不到头，未来有无限的可能。可如今，鬓角已悄悄染上霜华，身子骨也没了当年的硬朗，抬手间都是岁月沉淀的沧桑。忍不住轻叹一声，人生这趟旅途，所谓的得失成败，不过是过眼的云烟，聚散离合也好，繁华落寞也罢，终究会被时光的洪流冲刷得淡去痕迹。真正如影随形、不离不弃的，从来都是我们自己的心情。像我们的呼吸，无声无息，却伴我们走过岁岁年年，这才是生命里唯一不会被剥夺的财富。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有过那样的时刻，自大、自负，甚至带着几分唯我独尊的傲气，觉得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掷地有声，从来不曾后悔。那样的姿态，看起来确实积极昂扬，可当日子一天天过去，再回头检视来时的路，才发现那份决绝里，藏着多少年少轻狂的盲目。

人总要走过几十年的风雨，才能慢慢活明白一个道理：你我皆是人生路上的风景。当你站在桥上看风景时，看风景的人也在楼上看你。有人说，人生的风景，就像一块用心绣出来的花帕，懂得收放自如、松紧有度，生活这张绷紧的弓，才会回赠你适时的花开。到那时，你不必艳羡他人的姹紫嫣红，自己便是那独一无二的一株，在时光里悄然绽放，翩翩摇曳。这样一想，心就不会再被琐事搅得杂乱无章，反而多了几分坦然。真的是这样吗？常听人说，心忙才是真的忙，可我却觉得，很多时候，身虽忙碌，心却可以安然沉静。这才是最好的状态。

于是，索性揣一把快乐的梳子，在光阴的站牌旁找个地方坐下。不必赶路，不必慌张，就着微风，慢慢吟几句随心的话，写几行随性的字。把那些经历过的冷风冷雨，都细细梳理成过往的序章。让疲惫的心灵在此停泊，让奔波的人生，寻一处温暖的岸，靠一靠，歇一歇。

夜色渐渐漫了上来，将粤西的山川田野都裹进一片朦胧的温柔里。车子在暮色里稳稳前行，车灯划破夜色，像一束温柔的指引。我靠在副驾驶座上，忽然觉得，这一生的奔波与辗转，好像都在为这一刻的安宁作铺垫。等下次再来，一定要在圣堂的老街上慢慢走，踩踩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一定要在漠阳江边坐一坐，看江水缓缓东流，看落日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携一把快乐的梳子，在光阴的站牌旁小坐，把那些走过的路、遇过的人、淋过的雨、晒过的太阳，都细细梳理。让风尘仆仆的心灵，寻一处渡口停泊；让奔波半生的人生，靠着这方故土的岸，好好歇一歇。而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故事，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温暖，会像漠阳江的水，永远潺潺地流着，流进往后的每一个朝朝暮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