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11章:渡口</p><p class="ql-block">江风裹挟着泥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枯气味,扑打在陈诚脸上。他站在宜昌城地势较高的东山公园旧址,举着望远镜,久久没有放下。视野所及,长江如一条疲惫的黄龙,在脚下蜿蜒西去。对岸群山沉默,在午后的薄雾中呈现出一种铁青的冷色调。</p><p class="ql-block">这座城市,静得让人心悸。</p><p class="ql-block">码头上,昨日还人声鼎沸、舟楫云集的景象已不复存在。只剩下几条来不及撤离的破旧木船歪斜在岸边,缆绳无力地垂在浑浊的江水里。曾经堆积如山的物资不见了,空余下凌乱的车辙印记和破碎的木板箱。几处仓库的焦黑残骸还在冒着缕缕青烟——那是按计划销毁无法运走物资留下的痕迹。街道空旷,店铺紧闭,偶尔可见一两个挑着最后家当匆匆往西门外赶的百姓背影,像惊惶的蚂蚁。</p><p class="ql-block">这是一座正在迅速失去血液和温度的城市。卢作孚完成了近乎奇迹的撤退,但也抽空了这里的元气。留下的,是一个需要他用兵力和血肉去填充的、巨大而脆弱的防御空壳。</p><p class="ql-block">他放下望远镜,转向陪同视察的江防司令郭忏和几位幕僚。郭忏的脸色比这天气还要晦暗,眼窝深陷,显然已多日未曾安眠。</p><p class="ql-block">“郭司令,”陈诚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清晰和条理,“现有江防部队布防情况,再汇报一次。”</p><p class="ql-block">“是,陈长官。”郭忏连忙摊开随身携带的作战地图,手指点着沿江几个用红蓝铅笔圈出的要点,“目前我江防军主力三个师,因李长官第五战区战事吃紧,已奉命北调两个师又一个旅,前往襄河方向增援。眼下留守宜昌及周边要点部队,仅剩第75军第6师(实际番号可能有异,依据情节需要)、第94军之第55师一部,加上一些地方保安团和炮兵、工兵特种部队,总兵力不足两万。防御正面过宽,从宜昌以东的古老背、鸦鹊岭,到城区的东山、镇镜山、磨基山一线,再到西岸的葛洲坝,处处需兵,处处兵力单薄。”</p><p class="ql-block">陈诚的眉头随着郭忏的汇报越皱越紧。他指向地图上宜昌城东郊的几处制高点:“这些外围支撑点,工事构筑如何?”</p><p class="ql-block">旁边一位工兵指挥官硬着头皮回答:“报告长官,多数为野战工事,部分是原有城防工事加固。时间仓促,材料不足,混凝土永备工事极少。部分重机枪巢和炮兵观测所正在抢修,但……进度缓慢。尤其东山、镇镜山一带,山体多为风化岩石,挖掘困难。”</p><p class="ql-block">“火力配系呢?”</p><p class="ql-block">“江面封锁主要依靠下游布设的水雷和少数几门老旧岸防炮。城区及近郊,师属山炮、迫击炮数量有限,弹药储备……按目前强度,仅能支撑三至五日激战。”</p><p class="ql-block">陈诚沉默了。他沿着残缺的公园围墙走了几步,脚下是破碎的瓦砾。不足两万疲惫之师,防守这座沿江展布、地形复杂的城市,对抗的将是日军可能投入的精锐师团。工事薄弱,火力贫乏,纵深几乎谈不上——一旦外围高地失守,城区便无险可守。这就像用一张薄纸,去挡一柄烧红的利刃。</p><p class="ql-block">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那份挥之不去的不协调感。李宗仁在北方与日军主力鏖战,战术调整频繁,将江防军北调或许有其战场逻辑。但站在宜昌,站在重庆门户的位置上看,这无异于剜肉补疮,而且补的是可能已经来不及的疮,剜的却是心口最后的护甲。</p><p class="ql-block">“李长官那边,战况如何?”他问身边的通讯参谋。</p><p class="ql-block">“刚收到第五战区战情通报。日军攻势猛烈,张自忠总司令所部在襄河东岸浴血奋战,王瓒绪总司令所部在大洪山地区与敌周旋。左翼孙连仲部压力亦大。汤恩伯集团军位置……仍在机动中。”参谋的汇报谨慎而简略。</p><p class="ql-block">陈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走回临时设在前英国领事馆内的指挥部。这座西式建筑坚固,视野开阔,但此刻也弥漫着紧张和压抑。电报机的嘀嗒声、参谋人员压低嗓音的交谈、地图被频繁翻动的哗啦声,交织成大战前特有的背景音。</p><p class="ql-block">他示意要通了与老河口第五战区长官部的电话。</p><p class="ql-block">线路接通了,电流的杂音中传来李宗仁熟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辞修兄,宜昌情况如何?”</p><p class="ql-block">“德公,”陈诚用了尊称,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克制与礼貌,“我已抵达宜昌。正在视察防务。情况……不容乐观。兵力过于薄弱,工事急需加强。日军的动向,德公那边是否有更明确的判断?其西进宜昌的意图,可能性有多大?”</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只有电流的嘶嘶声。这短暂的沉默,让陈诚感到一种无形的隔膜。</p><p class="ql-block">“辞修兄,”李宗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竭力保持的沉稳,“目前敌主力仍被我张、王、孙各部顽强阻击于襄河东岸及大洪山地区。其速战速决企图已遭挫败。但日军狡诈,不排除以部分兵力进行战略佯动,西窥宜昌,牵制我兵力。江防军北调,实为巩固正面,寻求战机之举。宜昌防务,有辞修兄坐镇,我甚放心。还望兄以全局为重,惕厉奋发,确保上游门户无虞。”</p><p class="ql-block">话说得周全,客气,甚至带着托付重任的信任。但陈诚听出了弦外之音:李宗仁的判断重心仍在襄东决战,宜昌是次要方向,至少目前还是。所谓的“放心”,更像是将责任明确划分——北线我负责,西线你负责。而“以全局为重”,则是提醒他不要只盯着宜昌一隅,要理解甚至支持北调江防军的决定。</p><p class="ql-block">这种基于不同位置、不同信息而产生的认知差异和微妙的责任推诿,在战时高层指挥中并不罕见,却足以致命。</p><p class="ql-block">“德公放心,”陈诚同样以客套而坚定的语气回应,“宜昌乃陪都锁钥,职部必竭尽全力,不负委座及德公重托。只是……兵力确系捉襟见肘,若敌以重兵猝然西犯,恐需德公在必要时,协调部队回援,或请军委会速调生力军增援。”</p><p class="ql-block">“这个自然。”李宗仁答应得很快,“我已向军委会禀明宜昌重要性,辞修兄亦可直接向委座陈情。你我南北呼应,共渡时艰。”</p><p class="ql-block">通话在一种表面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挂断电话,陈诚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暮色渐合的江景,脸色凝重。指望李宗仁此刻从北线抽调部队回援,显然不现实。向重庆求援,远水难解近渴,而且军委会的决策和部队调动,也需要时间。</p><p class="ql-block">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p><p class="ql-block">他转身,目光扫过指挥部里一众望着他的将领和参谋。疲惫、焦虑、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他们脸上。</p><p class="ql-block">“不能等。”陈诚清晰地说道,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决断,“郭司令。”</p><p class="ql-block">“在!”</p><p class="ql-block">“立即重新调整现有部队部署,收缩部分过于突出的前沿阵地,集中兵力坚守东山、镇镜山、磨基山等几处核心高地及城区关键街垒。征用城内一切可用的建筑材料,发动留守民众,不惜一切代价,抢修加固工事!重点是防炮洞和反斜面阵地!”</p><p class="ql-block">“是!”</p><p class="ql-block">“通讯官。”</p><p class="ql-block">“在!”</p><p class="ql-block">“立刻以我的名义,急电重庆军委会,并抄送第六战区长官部,详陈宜昌防务空虚之严重现状,请求火速增派至少一个军的有生力量驰援。同时,”他顿了顿,“以绝密电文,直接命令驻扎在巴东、秭归一带的第十八军军长彭善,着该军所属第十一师、第十八师(具体番号可调整),立即结束休整补充,以最快速度,沿江秘密东进,向宜昌西南方向的三斗坪、太平溪一带集结待命!不得有误!”</p><p class="ql-block">“第十八军?”一位参谋惊讶地低呼。那是陈诚的起家部队,嫡系中的嫡系,精锐中的精锐,此刻正在后方短暂休整。调动他们,意味着陈诚准备押上自己最宝贵的筹码,也意味着他对宜昌危局的判断,比李宗仁要严峻得多。</p><p class="ql-block">“对,第十八军。”陈诚的声音不容置疑,“告诉他们,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宜昌若失,重庆震动,我等皆无面目见委座,见国人!让他们拿出当年淞沪、武汉会战的血性来!”</p><p class="ql-block">命令迅速下达。指挥部瞬间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陈诚走到那幅巨大的宜昌城防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各部队符号和工事位置,目光最终落在地图上那个代表日军可能来袭方向的、巨大的红色问号上。</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这个问号何时会变成血红的箭头,也不知道他临时拼凑的防线和正在赶来的第十八军,能否在箭头落下时将其挡住。</p><p class="ql-block">他只知道,这个长江边的渡口,这座已经近乎空城的宜昌,此刻成了抗战棋局上最脆弱也最关键的一颗棋子。而他,必须用尽一切办法,不让这颗棋子被对手轻易吃掉。</p><p class="ql-block">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江面,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如同风暴中飘摇的烛火。江风更紧了,带着上游深峡里吹来的寒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消息</p><p class="ql-block">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