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车记

玉洁

清晨，我指尖划开美篇圈，秋意那篇骑行日记《老车焕新，风暖河柔》就撞进眼里——他拍了张泛着旧光的自行车照片，正拿块软布细细擦拭车梁的锈迹。文字配着题记：时光磨去锋芒，却磨不灭心底的风，老车如故，热爱如初。

这话像一颗石子，咚地投进我记忆的深潭，溅起的涟漪里，全是少年时学骑车的光景。

我家的第一辆自行车，是五姐出嫁时，向姐夫要的唯一彩礼。那是辆黑色的永久牌大链盒自行车，锃亮的车身泛着冷光，乌黑的链盒严丝合缝，车大梁上印着一行金黄的字，黑色橡胶把套，看着格外精神。当姐夫把它崭新的车身推进院子时，一家人全围了上来，父亲伸手摩挲着车梁，嘴里念叨“好车，好车”，连院子里的鸡，都踱着步子凑过来，歪着头啄了啄车轮。父亲拍板，让我和哥哥学着骑车，学会了，上学出门就不用再步行遭罪。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后，我都攥着冰凉的车把，把它推到路边的打麦场上。冬日的麦场空旷得能听见风的呼啸，刚收的麦秸被打成一个个圆滚滚的麦垛，齐齐整整立在场边，像披着金棉袄的哨兵。阳光薄得像一层纱，洒在麦秸上，泛着干燥的暖黄。风一吹，细碎的麦秸簌簌飞起来，沾在头发上、睫毛上，痒得人忍不住眯起眼。 那车的横梁比我的腰还高，我根本跨不过去，只能学大人的样子“挂腿”——一只脚蹬住一侧的脚踏，另一只脚从车架底下的空当里穿过去，够着另一侧的脚踏，半圈半圈地往前蹭。

刚开始，车轮像生了锈的陀螺，刚蹬出两步，车身就猛地往一边歪，我慌得手忙脚乱，连人带车摔在松软的麦秸堆里，麦秸粘得满身都是，痒得人直咧嘴。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又攥紧车把，重新蹬。麦场上的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把影子拉得老长。不知摔了多少次，膝盖上的淤青叠着淤青，裤腿磨出了破洞，终于能把半圈半圈的蹬踏稳住，让车轮完整地转上一圈、两圈，在麦场上跑出一小段顺畅的路。

可跨上车座还是难。我只能先推着车在场子里溜着，一圈又一圈，心里默默记着车身平衡的力道。终于鼓起勇气，抬脚跨过车梁，屁股挨上车座，车身立刻歪歪扭扭地晃，我死死攥着车把，脚下胡乱蹬着，竟也在场子里颠颠簸簸地骑了一圈又一圈。

上车容易下车难。骑得忘乎所以，想停时才慌了神——手脚僵在原地，车轱辘带着我往前冲，根本停不下来。眼瞅着要摔，我瞥见旁边堆着的麦垛，赶紧把车往麦垛旁拐，借着麦垛的支撑，连人带车歪歪斜斜地靠过去，才算狼狈地落了地。第二次骑上去，照旧是下不来，只能又往麦垛旁躲。整个麦场就听我一趟趟地蹬车、撞麦垛，扬起一阵阵尘土。

没人把扶，全靠自己琢磨。摔了一次又一次，膝盖磕得生疼，终于摸出了门道——不用往麦垛上撞，只要攥紧车闸，狠狠一捏，车轮停下的瞬间，身子顺着倾斜的方向往地面倒，脚一沾地，就能稳稳下车。

夕阳把麦场的影子拉得老长时，我终于能骑着车，从麦场这头顺畅地骑到那头，上车、蹬踏、刹车、下车，一气呵成。风掠过麦秸堆，卷起细碎的麦秸屑，掠过我的发梢，带着晒透的、暖洋洋的麦香。远处的烟囱冒出淡淡的炊烟，和天边的晚霞缠在一起，那是独属于少年时，跌跌撞撞却又满心欢喜的味道。

学会骑车的那天，我特意把车擦得锃亮，第二天就骑着它去上学。路上的拖拉机、自行车来来往往，车铃叮铃哐啷响成一片，我攥着车把的手心全是汗，总觉得身后的车轮要撵上来，心怦怦跳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脚下的踏板都不敢使劲踩。可日子久了，在一次次和行人、车辆的避让磨合里，竟也慢慢从容起来，甚至能哼着歌，迎着风往学校骑。

变故发生在一个放学的午后。那天路过一个大坡，我捏着车闸往下溜，谁知车闸竟有些失灵，车速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杨树影唰唰往后退。我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乱晃车把，车身猛地一歪，连人带车狠狠摔在坡底的土路上。膝盖磕出了血，车链掉了，大链盒也磕得稍微有点瘪。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辆歪歪斜斜的自行车，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土路上的碎石子硌着掌心，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混着眼泪，涩得人睁不开眼。后来父亲把车修好，车链重新扣上，磕瘪的链盒敲敲打打勉强归位，可我再跨上车座，望见那道长长的坡，心里就发怵，脚下的踏板怎么也蹬不动。

那以后，再也没碰过一次自行车，我的骑车生涯也就此结束。哥哥单位离家近，也不常骑车。这辆带着磕碰痕迹的大链盒自行车，便被挪进了家里的空房子，日子一天天滑过去，那辆车在空房子里沉默着，成了角落里被闲置物，直到那个清晨。

那天我五点多就起了床，准备生火做饭，再赶去学校。推开门时，却愣住了——大门大开着，空房子的门也敞着，风吹过，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去，墙角空空的，那辆自行车，不见了。

“大！自行车没了！”我尖利的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一家人慌慌张张地从屋里跑出来。父亲蹲下身，摸了摸墙根的湿泥，眉头紧锁：“夜里下了雨，墙头有脚印，是小偷翻墙进来了。”

一家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谁也没说话。晨雾漫上来，裹着淡淡的凉意，父亲闷着头抽烟，烟圈一圈圈散开，又被风吹散。那是五姐的彩礼，是我摔了无数次才学会骑的车，是一家人曾围着赞叹的宝贝，如今就这么没了，连一声招呼都没打。

那份凄凉，像雨后的湿冷，浸透了每个人的心头。从那以后，家里再也没有买过自行车。

后来的许多年里，我走过无数的路，坐过各式各样的车。可那辆自行车，却从没真正离开过我。多少个夜里，它会悄然溜进我的梦。梦里，我还是那个攥着车把的少年，骑着车穿过洒满阳光的大路，风拂过耳畔，带着麦秸的清香，自由自在地往学校去；也会梦见路上突然窜出的车辆，我慌得手忙脚乱，车把晃得厉害，心提到了嗓子眼；甚至会梦见车轮生了风，载着我越骑越高，掠过黄土坡上的窑洞，掠过山峁上的酸枣树，掠过村口老槐树的枝桠。风里飘着陕北窑洞的烟火气，飘着山丹丹花的淡香，脚下的踏板蹬得轻快，满心都是少年人的肆意与欢喜。

梦醒来时，窗外的月光落了一地，心里空落落的。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秋意那张旧自行车的照片还亮着，那句“时光磨去锋芒，却磨不灭心底的风”，像一阵熟悉的麦场风，轻轻吹进心底。

车会旧，会消失，可藏在车梁、麦香与黄土气息里的少年时光，永远鲜活。岁月能擦去车身上的锈迹，却擦不掉沉淀在心底的暖。这暖，漫过几十年的光阴，在记忆里叮铃作响，和清晨的风，撞了个满怀。

清晨，我指尖划开美篇圈，秋意那篇骑行日记《老车焕新，风暖河柔》就撞进眼里——他拍了张泛着旧光的自行车照片，正拿块软布细细擦拭车梁的锈迹。文字配着题记：时光磨去锋芒，却磨不灭心底的风，老车如故，热爱如初。

这话像一颗石子，咚地投进我记忆的深潭，溅起的涟漪里，全是少年时学骑车的光景。

我家的第一辆自行车，是五姐出嫁时，向姐夫要的唯一彩礼。那是辆黑色的不知名大链盒自行车，锃亮的车身泛着冷光，乌黑的链盒严丝合缝，车大梁上印着一行金黄的字，黑色橡胶把套，看着格外精神。当姐夫把它崭新的车身推进院子时，一家人全围了上来，父亲伸手摩挲着车梁，嘴里念叨“好车，好车”，连院子里的鸡，都踱着步子凑过来，歪着头啄了啄车轮。父亲拍板，让我和哥哥学着骑车，学会了，上学出门就不用再步行遭罪。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后，我都攥着冰凉的车把，把它推到路边的打麦场上。冬日的麦场空旷得能听见风的呼啸，刚收的麦秸被打成一个个圆滚滚的麦垛，齐齐整整立在场边，像披着金棉袄的哨兵。阳光薄得像一层纱，洒在麦秸上，泛着干燥的暖黄。风一吹，细碎的麦秸簌簌飞起来，沾在头发上、睫毛上，痒得人忍不住眯起眼。 那车的横梁比我的腰还高，我根本跨不过去，只能学大人的样子“挂腿”——一只脚蹬住一侧的脚踏，另一只脚从车架底下的空当里穿过去，够着另一侧的脚踏，半圈半圈地往前蹭。

刚开始，车轮像生了锈的陀螺，刚蹬出两步，车身就猛地往一边歪，我慌得手忙脚乱，连人带车摔在松软的麦秸堆里，麦秸粘得满身都是，痒得人直咧嘴。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又攥紧车把，重新蹬。麦场上的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把影子拉得老长。不知摔了多少次，膝盖上的淤青叠着淤青，裤腿磨出了破洞，终于能把半圈半圈的蹬踏稳住，让车轮完整地转上一圈、两圈，在麦场上跑出一小段顺畅的路。

可跨上车座还是难。我只能先推着车在场子里溜着，一圈又一圈，心里默默记着车身平衡的力道。终于鼓起勇气，抬脚跨过车梁，屁股挨上车座，车身立刻歪歪扭扭地晃，我死死攥着车把，脚下胡乱蹬着，竟也在场子里颠颠簸簸地骑了一圈又一圈。

上车容易下车难。骑得忘乎所以，想停时才慌了神——手脚僵在原地，车轱辘带着我往前冲，根本停不下来。眼瞅着要摔，我瞥见旁边堆着的麦垛，赶紧把车往麦垛旁拐，借着麦垛的支撑，连人带车歪歪斜斜地靠过去，才算狼狈地落了地。第二次骑上去，照旧是下不来，只能又往麦垛旁躲。整个麦场就听我一趟趟地蹬车、撞麦垛，扬起一阵阵尘土。

没人把扶，全靠自己琢磨。摔了一次又一次，膝盖磕得生疼，终于摸出了门道——不用往麦垛上撞，只要攥紧车闸，狠狠一捏，车轮停下的瞬间，身子顺着倾斜的方向往地面倒，脚一沾地，就能稳稳下车。

夕阳把麦场的影子拉得老长时，我终于能骑着车，从麦场这头顺畅地骑到那头，上车、蹬踏、刹车、下车，一气呵成。风掠过麦秸堆，卷起细碎的麦秸屑，掠过我的发梢，带着晒透的、暖洋洋的麦香。远处的烟囱冒出淡淡的炊烟，和天边的晚霞缠在一起，那是独属于少年时，跌跌撞撞却又满心欢喜的味道。

学会骑车的那天，我特意把车擦得锃亮，第二天就骑着它去上学。路上的拖拉机、自行车来来往往，车铃叮铃哐啷响成一片，我攥着车把的手心全是汗，总觉得身后的车轮要撵上来，心怦怦跳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脚下的踏板都不敢使劲踩。可日子久了，在一次次和行人、车辆的避让磨合里，竟也慢慢从容起来，甚至能哼着歌，迎着风往学校骑。

变故发生在一个放学的午后。那天路过一个大坡，我捏着车闸往下溜，谁知车闸竟有些失灵，车速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杨树影唰唰往后退。我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乱晃车把，车身猛地一歪，连人带车狠狠摔在坡底的土路上。膝盖磕出了血，车链掉了，大链盒也磕得稍微有点瘪。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辆歪歪斜斜的自行车，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土路上的碎石子硌着掌心，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混着眼泪，涩得人睁不开眼。后来父亲把车修好，车链重新扣上，磕瘪的链盒敲敲打打勉强归位，可我再跨上车座，望见那道长长的坡，心里就发怵，脚下的踏板怎么也蹬不动。

那以后，再也没碰过一次自行车，我的骑车生涯也就此结束。哥哥单位离家近，也不常骑车。这辆带着磕碰痕迹的大链盒自行车，便被挪进了家里的空房子，日子一天天滑过去，那辆车在空房子里沉默着，成了角落里被闲置物，直到那个清晨。

那天我五点多就起了床，准备生火做饭，再赶去学校。推开门时，却愣住了——大门大开着，空房子的门也敞着，风吹过，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去，墙角空空的，那辆自行车，不见了。

“大！自行车没了！”我尖利的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一家人慌慌张张地从屋里跑出来。父亲蹲下身，摸了摸墙根的湿泥，眉头紧锁：“夜里下了雨，墙头有脚印，是小偷翻墙进来了。”

一家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谁也没说话。晨雾漫上来，裹着淡淡的凉意，父亲闷着头抽烟，烟圈一圈圈散开，又被风吹散。那是五姐的彩礼，是我摔了无数次才学会骑的车，是一家人曾围着赞叹的宝贝，如今就这么没了，连一声招呼都没打。

那份凄凉，像雨后的湿冷，浸透了每个人的心头。从那以后，家里再也没有买过自行车。

后来的许多年里，我走过无数的路，坐过各式各样的车。可那辆自行车，却从没真正离开过我。多少个夜里，它会悄然溜进我的梦。梦里，我还是那个攥着车把的少年，骑着车穿过洒满阳光的大路，风拂过耳畔，带着麦秸的清香，自由自在地往学校去；也会梦见路上突然窜出的车辆，我慌得手忙脚乱，车把晃得厉害，心提到了嗓子眼；甚至会梦见车轮生了风，载着我越骑越高，掠过黄土坡上的窑洞，掠过山峁上的酸枣树，掠过村口老槐树的枝桠。风里飘着陕北窑洞的烟火气，飘着山丹丹花的淡香，脚下的踏板蹬得轻快，满心都是少年人的肆意与欢喜。

梦醒来时，窗外的月光落了一地，心里空落落的。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秋意那张旧自行车的照片还亮着，那句“时光磨去锋芒，却磨不灭心底的风”，像一阵熟悉的麦场风，轻轻吹进心底。

车会旧，会消失，可藏在车梁、麦香与黄土气息里的少年时光，永远鲜活。岁月能擦去车身上的锈迹，却擦不掉沉淀在心底的暖。这暖，漫过几十年的光阴，在记忆里叮铃作响，和清晨的风，撞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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