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英（四）

山海有言

桂英（四）

让房

桂英嫁入李家，婚车用的是生产队唯一的胶轮马车，红剪纸糊了车帮，骡头系着大红花，脆响的鞭声载着喜庆，从村东头到李忠家门前。拜堂、闹房，流程简素却周全，她垂着头攥着衣角，指尖触到李忠带薄茧的掌心时，耳尖发烫，心里暖得踏实。

新房是李家最像样的一间，土坯墙刷了白灰糊了报纸，是公婆咬牙腾出来的。桂英勤快，过门次日便拾掇屋子、帮衬家务，不挑被褥是旧棉絮翻新，不嫌粗瓷杯有茶渍，温温顺顺却有主见，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帖，公婆疼她，李忠更是庆幸娶了个通透明理的好媳妇。

安稳日子没过几日，家里陡生变故。二弟李俊在部队染病，拖着病体复员回了家，先前定下的媳妇秀莲，本就因他养病没了指望，如今更是日日找茬，竟闹着要退婚。可李家为这门亲事，早已倾尽积蓄凑了彩礼，秀莲家收了钱却绝口不提退还，反倒撂下狠话：要退婚也行，要么李家自认倒霉，要么就让桂英两口子腾出新婚房，给李俊和秀莲成婚用。

明眼人都看得出，秀莲家是故意算计李家——料定李家重脸面，更舍不得那笔彩礼，便拿新房拿捏人。李俊卧病在床，心里又愧又急，整日唉声叹气；公婆愁得夜不能寐，一边是病弱的儿子，一边是懂事的新儿媳，左右为难，只能背地里抹眼泪。

李忠气得脸色铁青，攥着拳头闷声道：“欺人太甚！这彩礼我们就算打官司也要要回来，新房绝不能让，我岂能让你受这般委屈！”

桂英正给公婆端水，闻言脚步顿住，看着公婆鬓边添的白发，又望向里屋李俊病恹恹的模样，心里沉甸甸的。她坐到李忠身边，声音平静却坚定：“忠，我想过了，新房让给俊儿和秀莲吧。”

李忠猛地抬头，不敢置信：“桂英你胡说什么！这房是咱们的婚房，你刚进门没多久，凭什么让给她？秀莲家分明是讹人，咱们不能惯着！”

“我不是惯着秀莲家，是顾着这个家。”桂英轻轻按住他的手，眼底清明，“俊儿身子弱，婚事再黄了，怕是更熬不住；彩礼是爹娘一辈子的血汗，秀莲家不还，咱们拿什么再给俊儿治病、说亲？我住新房是舒坦，可看着一家人愁眉苦脸，我心里不安生。”

“可那新房是爹娘给你的体面！”李忠急红了眼，语气又急又疼，“让你搬出去，旁人要戳我脊梁骨，说我这个丈夫护不住媳妇！再说你要搬去哪儿？”

“村西头那座老宅子，我去看过了，虽破旧些，收拾收拾总能住。”桂英早有盘算，语气诚恳，“我嫁你，图的是你心善、顾家，不是图一间新房。家里难成这样，我这个做嫂子的，不能看着不管。俊儿是你亲兄弟，他好，家里才能安稳，你才能安心教书。”

公婆闻声进来，李母拉着桂英的手，眼泪当即落了下来：“好孩子，委屈你了！都是我们没用，让你受这罪！那老宅子漏风漏雨，怎么住人啊！”

“娘，不怕。”桂英笑着拭去婆婆的泪，“我手脚勤快，糊上窗纸、泥好墙缝，再盘个热炕，日子照样过。只要一家人好好的，住哪儿都一样。”

李忠看着桂英温顺却坚定的眉眼，心里五味杂陈，愧疚又敬佩，半晌说不出话，只紧紧攥住她的手，红了眼眶：“桂英，委屈你了，是我对不住你。往后我定好好教书，早日转正，挣了钱先给你修宅子，绝不让你受一辈子苦。”

桂英摇摇头，浅笑道：“一家人不说这话，咱们一起扛，日子总会好的。”

她说到做到，次日便动手收拾东西。秀莲得知桂英肯让房，当即熄了退婚的心思，却半点不见感激，反倒带着娘家人来新房挑三拣四，仿佛这房本就是她的。桂英看在眼里，半句怨言没有，安安静静地打包行李，李忠气得要理论，反被她拉住：“不必计较，房给了他们，彩礼能留着给俊儿治病，值当。”

搬家那日，没有车马，桂英和李忠肩扛手拎，把简单的家当搬到村西老宅子。院墙斑驳、屋顶漏瓦，屋内地面坑洼，墙角结着霉斑，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凉意。李忠看着满目狼藉，满心愧疚，桂英却挽起袖子，笑着说：“别急，咱们慢慢来，先糊窗户，再泥墙。”

她先找了旧报纸糊住破窗，又和李忠一起去地里挖泥，泥好墙缝；李忠劈柴盘炕，桂英扫地擦桌，忙活了几日，破旧的老宅子竟也窗明几净，炕暖屋亮，有了烟火气。夜里，桂英坐在热炕上缝补衣裳，李忠看着灯下她温和的侧脸，心里愈发笃定，自己娶到的，是世间最好的女子。

而秀莲搬进新房后，非但不知足，反倒时常苛待李俊，对公婆也冷淡疏离，李家上下愈发念着桂英的好，逢人便夸她大仁大义。桂英却从不在意旁人的议论，每日晨起拾掇宅子、下地干活，傍晚等李忠放学归来，热饭热菜端上桌，简陋的老宅里，反倒比那间光鲜的新房，更暖、更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