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已有几年没去看母亲的自留山了,这次回老家休息片刻就去看自留山。自留山离家有几里地,在一条田畈的上方,连绵群山中的一段。</p><p class="ql-block">大雪初住,天气阴沉。原先的羊肠小道已修成机耕路,沙土地面湿润,路两边的草丛里残留着零星积雪,像朵朵白梅散落其间。我走到山边,立刻被粗大的树木和茂密的荆棘丛林惊到,这才几年时间,山已茂盛得密不透风,人根本进不去。我只好绕山边蹓达,只见山脚下的地荒着,长满蒿草,水田里露出的稻茬一片枯黄,几只斑鸠在地里悠闲的觅食,两个喜鹊在树上鸣叫,为寒冷的冬天增添不少生机。走到一处山边时,看见几棵死麻栎树连蔸子倒在地上,树干有小碗口大,篼子有脚盆大,带着土,呈黑色,一看这是被暴风雨刮倒的。</p><p class="ql-block">麻栎树和蔸子在我们那里的山上最常见,也最多,还结橡子果,好似上天对农村人的恩赐。它虽然属于“杂木”,做不了房梁,也打不了像样的家具,但它是烧饭或烤火,更是烧炭的最佳木材。秋天,麻栎树会结出橡子果来,把橡子果捡回家,用石磨磨成浆,再用纱布过滤后沉淀、熬煮,就能做出橡子豆腐。橡子豆腐滑溜溜、颤巍巍的,吃到嘴里有点苦,回味却是甘的,营养丰富又环保。</p><p class="ql-block">麻栎树的树干特别硬,劈柴的时候,一斧头下去,别的木头裂开了,麻栎木只是裂个小口子,还得再来几下才能劈开。正因为它硬,烧起来才经久。别的柴火在灶膛里噼里啪啦一阵就没了,麻栎木能烧较长时间,而且烟少,不呛人。</p><p class="ql-block">麻栎树蔸子就更经烧了。蔸子就是树根连着树干底部的那一坨,盘根错节,那是冬天取暖的宝贝。蔸子在火塘里烧完剩下的炭用灰盖住,能一整夜不灭,第二天早上扒开灰,炭还是红的,添几个篼子,不用重新引火就能烧旺起来。我小时候冬天冷,屋檐下的冰溜子一尺多长,住的是土坯房,下雪天一阵风刮过,雪从瓦空子里掉到脖子上直打冷噤,寒风穿透墙壁吹得人直打冷颤,屋里要是不烧一堆火,手冻得连筷子都拿不稳。</p><p class="ql-block">我学会挖蔸子,大概是在十岁那年。个子还没锄头高,父亲就给了我把锄头,说:“走,跟我上山挖蔸子。”</p><p class="ql-block">第一次挖蔸子,我照着父亲的样子,先把蔸子周围的土刨开再高举锄头挖,土里有时会碰到石头,锄头挖下去“铛”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先把蔸子周围的根挖断,用锄头轻轻一钩或用手一扯就起来了。开始挖篼子手掌经常被磨起了泡,汗浸湿了内衣。</p><p class="ql-block">自从学会了挖篼子后,从此挖蔸子成了我冬天里的“必修课”,直到参加工作。上学期间,每到星期天或寒假,只要不下雨,哪怕是下雪天,甚至在大年三十吃罢早饭,我就要挑着两个竹编的簸箕状、用一米多高的三根竹棍支撑成架子的箢子上山挖篼子。</p><p class="ql-block">冬天,山上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没有帽子,也没有围巾,耳朵每年都被冻。挖冻土下的篼子更难,挖完一次蔸子手上就会起泡,肩膀酸得抬不起来,一个冬天里,耳朵常常冻伤,先流水,后结痂。更难的是挑着蔸子走狭窄的山路,稍不小心失去平衡,就会连人带蔸子摔进路边的沟里。每年冬天,我和弟弟能够挖一大堆篼子。冬天的晚上,一家人围在火塘边,烧着麻栎树蔸子,既有明火,又有红彤彤的炭火,热量一阵阵往外涌。父亲在火塘边放个桌子,我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做作业,把脚伸到火塘边,浑身暖和和的。妈妈有时候还在火灰里埋几个红薯,过一会儿翻动一下,满屋子都是焦香。</p><p class="ql-block">火塘边是讲故事、听故事的地方。奶奶经常讲一些妖魔鬼怪的故事,吓得我们兄弟姊妹在夜里不敢出门;父亲给我们讲旧社会多么黑暗、国民党小保队多么坏;新社会怎么好、爷爷是怎么样去当红军和牺牲的;共产党怎么好、毛主席多么伟大,还讲了黄继光、邱少云、雷锋等英雄人物的故事,教育我们要热爱共产党,敬爱毛主席,热爱祖国。那小时候在火塘边听的故事对我后来树立正确的“三观”影响很大。父亲讲故事时,总爱边说边用火钳不时拨弄一下火塘里的炭,炭火明明灭灭,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母亲借着火光纳鞋底,针线在手里飞快地穿梭。</p><p class="ql-block">站在山边,看着那些腐烂的蔸子,我想起了很多。麻栎树之所以挖不完,是因为它的生命力最顽强,你就是把它连根挖了,只要土里还剩一丁点儿根,第二年春天,底下又长出一个新蔸子,又冒出一丛嫩芽来,过几年,还会生长出更多的新麻栎树,像山里人一样。</p><p class="ql-block">现在,麻栎树和篼子躺在山边无人理睬,这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这些年每次回老家,都能感觉到有新变化。先是路修好了,羊肠小道变成了水泥大路;耕牛不见了,取代的是拖拉机;烧柴火的家庭少了,用起了电饭锅、电炒锅;再后来,有人用起了燃气,开关一打,蓝色的火苗窜起来,又快又干净。</p><p class="ql-block">山上自然就很少有人去了。砍柴的人少了,更没有人挖蔸子了。树啊草啊,可算是逮着了机会,疯了一样地长。几年功夫,曾经光秃秃的山,如今密得插不进脚。田地里的变化也大。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打工、上学、安家,留在村里的多是老人和孩子。田地种不过来了,能流转的流转出去,流转不出去的,就让它荒着,长满蒿草。</p><p class="ql-block">我仔细看那几棵腐烂的麻栎树。树干上的白菌长得挺好看,像一朵朵小小的花。树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了木材的纹理,一圈一圈的,那是它活过的年轮。蔸子根须已经朽了,一碰就碎。可是仔细看,在蔸子旁边的土里,生长着几根掉了叶麻栎树苗,那是麻栎树的新枝,从老根上发出来的。</p><p class="ql-block">麻栎树没死,它只是换了一种活法。过去,它被砍了,被挖了,变成柴火,变成炭,温暖了一代又一代人。现在,它被风吹雨淋而倒下,安静的躺在地上,安静地腐烂,化作春泥,滋养着新的生命。那些新苗会慢慢长大,长成新的麻栎树,结出新的橡子,然后某一天,也许又会倒在某个山边,静静地腐烂,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这多像我们的生活啊!我们这代人,小时候挖蔸子,是为了生存,那是物质匮乏年代不得不做的事。手上磨出的茧、打起的泡,肩膀上压出的红印,都是生活的印记。那时候的苦,现在想起来,却有一种特别的滋味,那是用自己的力气,从土地里挣来温暖的踏实感。</p><p class="ql-block">现在的孩子不用挖蔸子了。他们冬天身上有保暖服,脚穿保暖鞋,手捂暖手宝;家里有空调,写作业有台灯。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更感受不到锄头挖进冻土时那种震手的麻,也不会知道,挑着刚挖出来的蔸子时那种沉甸甸的欢喜。这是好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辛苦,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幸福。</p><p class="ql-block">回来的路上,我看见雪水汇成细流,顺着山沟往下淌。我站在沟边看,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子。记得小时候,一场雨雪过后,山沟里流的是黄泥汤,那时候山上树少,挖篼子的人多,植被破坏了,一下雨,泥沙就跟着水往下冲。现在不一样了,山上的植被厚了,树根草根把泥土牢牢抓住,再大的雨,流下来的也是清水。</p><p class="ql-block">这清水流过地埂,流过田边,最后汇进山脚的溪流里。溪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小鱼、小虾在里面游。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麻栎树和蔸子,它们静静地躺着,有的已经完全腐烂,和泥土混为一体;有的还保持着树的形状,像是在做一个长长的梦。</p><p class="ql-block">也许有一天,会有小孩子好奇地问:“爷爷,那是什么?”我会告诉他:“那是麻栎树蔸子,我们小时候挖来烧火做饭和取暖的东西。”他可能听不懂,就像我听不懂他说的电子游戏、动漫一样。但没关系。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记忆,每一座山都有自己的故事。麻栎树还在长,春天来了,新苗会破土而出;溪水还在流,清澈的,凉凉的,从山里来,到山外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