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黏粥里的岁月

冰山雪峰

　　刚喝完黏粥，就着一口自己蒸的馒头，再来点自家腌的辣菜疙瘩咸菜，这顿早饭就算吃完了。　

　　我已年近七旬，这一生的一日三餐，几乎都是我们老两口亲手做。用我们老家的土话说：“黏粥饭最养人。”所以我每天早晨，雷打不动是棒子面黏粥，就着自己蒸的馒头，一口粥一口馒头，热乎气儿从喉咙暖到心里，那才叫舒坦。　

　　这大概就是人间烟火吧。它从不在什么远方，就藏在一蔬一饭、一朝一夕里。　

　　当兵的时候，除了周日两顿饭以外，其他时间都是一日三餐。那会儿伙食费低，什么二米饭、素炒白菜等就很知足，只是一直在心里惦记着家里的黏粥。我当连长那会儿，还专门交代炊事班每天早上熬黏粥喝。转业回到地方，不管多忙一日三餐不能少，黏粥饭不能少。熬粥、蒸馒头，成了雷打不动的生活习惯，这么多年，这简朴的食谱，也成了我和老两口之间不用多说的默契。

　　如今，人老了，孩子上班、孙女上学，我们老两口还是一如既往地做这些简单的饭菜。有人说该享享清福，出去下馆子改善改善，可我们总觉得，饭店的菜再香，也抵不过自家灶台上的烟火气。改善生活也是在家里自己做，炖只鸡、炒个时蔬，一家人围坐着吃，踏实。　

　　如今生活在城市里，每每看到街角杂货铺的老板在躺椅上摇着蒲扇打盹，看到放学的孩子们举着风车疯跑，闻见不知哪家飘出的炒菜香，心里就踏实。这些碎片，拼不出什么宏大的意义，却像涓涓细流，悄悄滋养着日子。

　　这叫“接地气”，接上地气，心才不慌。

　　再说那些闲事，能不管就不管，一切都顺其自然，把年轻时心里的“急脾气”收一收。

　　看到谁家的小子升职了，不眼红，只想着“这孩子从小就肯干，该他升职”；遇着下雨天路不好走，不抱怨，就想“正好在家歇着，喝口黏粥读报纸”。试着用“旁观者”的心态去看：哦，他付出了多少，才换来今日的体面；嗯，这雨天里，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灯，也挺暖。　

　　当你把情绪放一放，万事万物就成了流动的风景。岁月长短，不在钟表，在心境。心宽了，时间就慢了。

　　还有个词叫“沉浸式生活”，我这把年纪倒像是一直在践行。洗碗时感受水流过手的温度，喝茶时看着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陪老伙计聊天时，就安安心心听他把话说完。

　　全情投入当下，每一刻都是踏实的。这比追那些虚头巴脑的“诗和远方”，实在得多。

　　人到我这岁数，好比一锅老火汤。年轻时是猛火煮沸，热热闹闹往前闯；到老了，才懂文火慢炖的智慧。事业、家庭、健康，就像各种食材在岁月里慢慢交融，熬出独一份的醇厚滋味。

　　别羡慕别人家的日子多热闹，自家的这锅汤，自有自家的营养。

　　所谓“岁月长”，长的是一份从容的底气。是见过风雨后的波澜不惊，是守着日子过下来的温柔坚定。就像院门口的那棵老榆树，春来发芽，秋来落叶，它不着急，因为它知道生命的节奏。

　　所以啊，从早几年起，我就给自己这份“慢”和“闲”的权利。

　　傍晚在小区的广场上发会儿呆，看夕阳把墙根儿照得暖洋洋；白天搬个小马扎在广场上晒晒太阳，眯着眼打个盹；没事了耐心听老伴儿絮叨完街坊的琐事，哪怕他已经说过三遍。人间最美的烟火色，往往就藏在这些旁人看来“无用”的事儿里。

　　愿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能在这喧闹世界里，守着一颗“慢品”与“闲适”的心。

　　灶上的黏粥或许早已喝完，但碗筷上的余温还在，窗前的阳光正好，心里头暖烘烘的，便是最好的岁月绵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