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人生(小说)

周明乾

　　陶局长实在在城里待不住了，退休手续刚办完，就迫不及待地收拾行李回到农村老家。这是他早早就盘算好了的。他家的院子挺大，约八九分地，这是他90年代新盖的。有五间主房，三间厨房，院中菜园栽着果树，树下可种菜。每年春节前他都要打扫卫生。他一辈子做事都有计划，从容不迫，先谋而后动。他怕农村网购不方便，事先从网上购置了佛龛和释迦牟尼佛金像，在家里专门腾出一间屋做经堂，他要放下官场俗气和人间戾气，远离老婆的唠唠叨叨，无欲无求，潜心向佛。他是有独立见解的人，当然对于能否真的去西方极乐世界并不在乎，所以，他只信小乘佛教，照样吃肉喝酒，只不过是浅斟慢酌，不会放纵。

　　他出生农村，在老家读的中小学，毕业后就在生产队劳动。当时有文化的人少，他办事利索，人又勤快，遇事有主见，天生就是当领导的料，所以很快就当小队长，还入了中国共产党。赶上农田基本建设大会战，表现突出，被村上老书记确定为自己的接班人，不久就当了村支书。他脑子好使，恢复高考后，当年一举高中，上了师专。毕业后当老师、当校长，后来又高升为教育局局长。

当时一个县里财政供养的公职人员中，约百分之五十是教师，这就是说，属于他具体管理的人员太多了，偏僻的想调到繁华之地，农村的想调入县城里享福，还有争校长、争职称、择校的、补习的、调进调出的等等，真是比县长都忙，门庭若市，应接不暇。他可风光了，可享受了，自己的工资基本不花，家里的饭基本不吃。同时也见证了许许多多官场上钩心斗角、尔虞我诈、令人作呕、丑恶无比的现象。他是那种不忘初心，多少保持点农民本色的人。随着年龄增长，他有点累。

他老婆姓姜，是本村最富裕家庭的姑娘，中师毕业在城里教书。岳母赤脚医生，岳父承包村加工厂，是改革开放第一批致富的人家。

陶局长婚后育有一女，聪明伶俐，考到北京，后留京工作。有年他过生日，女儿从北京买了500元的蛋糕坐飞机来祝寿，走时说没路费，他给了3000元说：“过生日太花钱，以后不过了。”

刚改革开放，旧制度废弃了，新制度没建立起来，大家思想混乱，农村赌博泛滥。在这一大潮中，陶局长的两个舅子姜大姜二沉湎于此，岳母大人整天都被要债的搞得苦不堪言，要么给钱，要么剁手。由于家庭条件好，两个儿子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姜二为躲避赌债，远走新疆，想着越境去苏联，听说新疆越境较容易。但读书少，不懂地理，不知道看地图，只知道新疆西面是苏联。从兰州上车，火车坐到尽头，再转汽车，汽车坐到尽头，没地方去了。那时苏联还没解体，去哈萨克斯坦就是去苏联。走到天黑，看到有个农场的门房亮着灯，就在路边商店买了烟酒和食品，去了农场。门房是少数民族，比较豪放，答应收留他过夜。他掏出食品和啤酒，两人边喝边聊，喝着喝着，斗起嘴来，门房要揍他。门房是约六十岁的老头，反应稍慢，姜二打架斗殴习惯了，先下手为强，说时迟那时快，抄起啤酒瓶向老人头上砸去，由于酒劲发作，力大无比，可怜老人脑浆迸裂，顿时气绝身亡。姜二知道闯下大祸，背起挎包，落荒而逃。天黑不辨方向，不知跑了多久，累了，遇见一个堆了许多干草的场地，躺倒就睡着了。当他醒来之时，已落入村民之手，被连夜送到派出所。当时正值严打，从快从重，判了死刑，五天后枪决。家属接到通知，第二天坐火车，等到了地方，已经执行结束。问他们尸体处理办法，去的人商量后决定就地埋葬。老二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没有了。

姜二的父亲原先一直是村办加工厂的技术工人，后来承包了厂子，经营有方，收入不错。加上他有一定文化，爱好唱戏，曾在京剧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扮演男一号杨子荣。尽管平时弯腰驼背，迈八字步，似乎邋里邋遢，但一旦画了戏装，穿上行头，上了舞台，聚光灯下，腰板直挺，精神抖擞，说唱起来，有板有眼，四平八稳，形象威武，一身正气。他在当地有头有脸，大家抬举，自己也爱面子，算是绅士。虽然只有六十多岁，但身体不好，血压高，不能激动，家里人小心瞒着。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半年后被发现了，当时大叫一声，昏死过去没有醒来。老姜过世后，加工厂没人经营，失去了收入，家道衰落。

姜大也爱赌博，输多赢少，经常受到拔牙的威胁。母亲为了不再失去儿子，凡要必给，很快家底掏空了。赌博无底洞，债台高筑，东躲西藏，不敢回家。最后干脆彻底失踪了，据说连家里人都不知下落。十多年后，姜大拖着一身疾病回来了。在家娇生惯养，生存能力差，出门无人庇护，挨饿受冻，被人欺负。种种原因，得了肾衰竭的疾病。老妈四处求医问药，无法治疗。后来听说四川有个医院中医治疗效果很好，央求亲戚陪同坐火车前去。治疗一个月，没有起色，背着一麻筋袋中草药回来了。后来也过世了。

姜大生了两个儿子，为躲避不吉利之地，都到城里姑姑家居住并上学。他们家风就是不喜读书，所以两个孩子一个上了技校，一个高中毕业后就到深圳打工。两个孩子倒也听话，没什么不良嗜好。老大上的技校在省城，校风不好，有次打群架，老大跟着看热闹，在楼道被对方误伤捅死了，而真正打架的却安然无恙。麻绳偏从细处断，整个混战中只有他一个遭难。

陶局长的岳母姓高，长得标致，又读过小学，50年代初期嫁过来，被推举参加县里卫生短训班，回来给村民接生、打防疫针，后来成了村卫生所的医生，受人尊重。

高大夫是独生女，出生不久父亲就过世了，母女相依为命，族里老人为孤儿寡母着想，张罗把族弟过继一个过来顶门立户，为她母亲养老。高大夫出嫁后，她母亲与侄子一家还算和谐，但时间长了，难免发生龃龉。老太太比较敏感，总觉得不亲，心里不舒服。高大夫看到母亲郁郁寡欢，索性接来自己家养老。老太太勤快，帮姑娘带了孙子又带重孙，做饭洗衣搞家务，做了不小贡献。

家里接二连三出事，不知什么原因。找人看风水，先说是门不对，找好日子把院门从西南角挪到东南角。后来又说是爷爷的坟有毛病，但爷爷是解放前埋的，爷奶合葬在一起，只知道大概的地方。由于平田整地，土地调整，具体位置已无法确定。为此，通过关系，找了地质队专家，动用遥感技术，顾挖掘机挖了一上午也没找到。风水师神通广大，安排找两块砖，写上爷奶的名字，找地方埋下去，念《太乙救苦救难天尊超度经》超度亡灵。过了两年家里又出事了，可见毛病不在坟和门上。这时有编写族谱的老人说，根据考证，当地古代荒凉，没有人烟。后来搬来几户人家，为防止土匪，在河边筑了堡子。她家的院落那一片，在清朝末年是坟滩，旁边是一条水沟，至今还叫作陈家沟。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后，由于人口发展，周围都开垦为田地，人们就把房子盖在原来的坟地。她家就在其中。所以那里是五鬼之地，无人供养，无人超度，冤魂闹腾，不得安宁。其他人家没事，是因为阳气旺盛。她家阴盛阳衰压不住。最好的办法就是换地方。于是就在附近买了一处别人不住的房子，原来的家就废弃了。

她家的老太太命硬，无病无灾，活了九十九岁才寿终内寝。庄上人私下说，老太太活得太长了，把丈夫、女婿、外孙及重外孙四辈的阳寿都活完了，她命里克男性。

老太太过世不久，姑娘高大夫也心力交瘁而亡。

婆婆发丧后，姜大的媳妇李氏孤人难活，毅然决然，抛下两处院落，离开伤心之地，进城务工混饭度日。可是宿命不放过她，又查出癌症。只得从深圳叫来儿子照顾自己。

市里前几年搞开发，给务工人员建了许多小户型的廉租房。后来无人购买，为了盘活资金，就以每套三万元的价格出售给农村的贫困户，姜大的妻子李氏就购置了一套准备养老。现在就住在里面。

　　陶局长夫人的娘家一直多灾多难不消停，局长夫人把毕生精力和钱财都花在上面。陶局长从妻子身上得不到关爱，活得孤独。加之自己弟兄五人，他最有出息，是家里长门长孙，传宗接代的任务也不能完成。他思前想后，心灰意冷，什么人生富贵，锦绣文章，皆是虚妄。万物皆空，“空”就是人生真谛。他是学文的，一向有主见，老早就探讨人生哲学，佛道之说多有涉猎。物质享受了，却精神空虚，陷入迷茫。 “人生一场空，活着无意义，”陶局长最有体会了。于是来到农村，独门独院，不问尘事，天高地远，探讨灵魂，采菊东篱，读点经书，回归本真，打算慢慢老去，悄然入土。

2025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