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花事之十一

青香树

<p class="ql-block">你看,这一束,就悬在你的眼前。花瓣薄得透光,边缘是极淡的粉,向中心渐渐染成一抹羞怯的潮红。那纹理是极细腻的,像最上等的绡纱,被凉风无形的手揉出了柔和的褶。</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花心深处,探出几茎嫩黄的花蕊,顶着星点鹅黄的花药,颤巍巍的,仿佛在呼吸。有一粒剔透的水珠,正好凝在瓣尖,将整个世界——那模糊的蓝空,那朦胧的绿意——都微缩成一点颤动的、明亮的光。你看着它,几乎能听见那极轻的、生命舒张的声音。</p> <p class="ql-block">视线稍稍退开些,便陷入一片粉色的云海。那是怎样的一种“盛”啊!花朵们密密地、挨挨挤挤地缀在每一道枝桠上,几乎看不见枝条本身的颜色了。</p> <p class="ql-block">它们不是沉默的,它们在喧哗,用一种极静默的方式喧哗着。樱花的粉,是少女脸颊上那层薄薄的胭脂,是晨光给天边抹上的第一道羞赧,不浓烈,不霸道,却温温柔柔地,占满了你的眼,你的心。</p> <p class="ql-block">仰起头,这粉色的云便向着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蒸腾、漫涌。枝干是深褐的,遒劲地、甚至有些嶙峋地分割着天空,而花朵,这亿万朵娇柔的生命,就如此无畏地、热烈地开在这沉默的骨骼之上,向着高远的蓝,毫无保留地绽放。</p> <p class="ql-block">天是静的,花是动的;枝是苍劲的,瓣是娇嫩的。一种奇异的和谐,一种生与力之美。</p> <p class="ql-block">然而,目光再转,另一番景象撞入心怀。同样是仰头,这里的天,却是淡淡的灰白,像一卷年代久远的宣纸。画面被一横斜逸出的、光秃的枯枝劈开。那枝桠粗粝、扭曲,不见一片叶芽,是冬日尚未褪尽的、倔强而冷硬的笔触。</p> <p class="ql-block">可就在它的下方,几乎是紧贴着这枯寂的,是另一棵树,一树开得不管不顾的、深粉色的樱花。它们比别处的似乎颜色更深、更沉,一团团、一簇簇,像凝结的霞,又像沉默的火焰,汹涌地燃烧在纤细的、深色的枝条上,几乎要遮蔽了那灰白的天。</p> <p class="ql-block">这一刻,你怔住了。生与寂,盛与枯,柔与刚,竟被框在了同一方视野里。那枯枝,是去岁的残梦,是时间的骸骨;那繁花,是今朝的怒放,是生命本身激昂的宣言。</p> <p class="ql-block">它们沉默地对望着,中间只隔着一层稀薄的空气,却仿佛隔着整整一个轮回。这绚烂,因了这枯寂的映衬,少了几分单纯的甜媚,多了一层悲壮的、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浓烈。美到了极致,原是与苍凉毗邻的。</p> <p class="ql-block">风是终于来了。很轻,只是一缕。你看见一整枝的花,那千百朵小小的精灵,齐刷刷地向着同一个方向微微一倾,又缓缓地回正,像一片粉色的潮水,进行一次温柔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香气是看不见的,却比任何色彩都更先抵达心底。那香也是淡的,清冷的,带着清晨露水的微腥和植物根茎的甘冽,丝丝缕缕,钻进你的呼吸里,于是,你的胸膛里,也仿佛开出了一小枝春天。</p> <p class="ql-block">你静静地看,忽然觉得,自己来得正好。赶在它们开得最满,却尚未被风雨催促着零落成雨之前。这美,是如此的慷慨,又是如此的脆弱与短暂。</p> <p class="ql-block">可也正因这“短暂”,此刻的“遇见”,才成了时间罅隙里一次珍贵的、近乎神圣的照面。你来了,你看见了,这一树一树的花,便为你谢尽了全部的芳华。</p> <p class="ql-block">于是,你什么也不想带走,连一片花瓣也不曾拂落。你只是带着那满眼的粉,满心的静,和那缕萦绕不去的、淡淡的冷香,悄悄地转过身,走入来时的路。身后,那一片深深浅浅的、沉默的粉色,连同着它所承载的全部的温柔、绚烂与苍凉,便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冬天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