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伺心

醉猫

<p class="ql-block">砚台里的墨,凝着昨夜化不开的稠。那不是寻常水磨出的浓淡,是半生的爱恨情愁,几经温凉反复熬煮,才凝成这甩不掉的沉。纸铺展的刹那,指尖先触到的原不是纸纹,是心上那道陈年的裂。当年他转身时带起的风,竟至今还在裂口里呼啸。每一次落笔,都像往那道缝里填沙,填得越满,疼得越沉,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p> <p class="ql-block">想写一个“爱”字,笔锋却先自颤抖。那年巷口的槐花开得纷纷扬扬,雪似的沾了满身,也落得我满心都是。一句“等我回来”,四个字落在掌心,烫得像团跃动的火。后来火是灭了,余下的灰烬偏在每个雨夜都返潮,黏在喉间,咽不下,咳不出,成了经年难愈的痒。爱到浓时原是蜜糖,沾了心就再也撕不掉;爱到绝时却成了碎玻璃,指尖刚要碰,血已染红半张纸。这墨里藏着的甜,早被后来的苦泡得发馊,可每次提笔,偏忍不住要蘸一点,哪怕写出来的,全是扎人的刺。</p> <p class="ql-block">恨呢?也不是没有。恨这世间太多言而无信的转身,恨自己执迷不悟的等待,更恨岁月把“再见”熬成了“再也不见”。可真要落墨,笔尖却先软了。那些争吵时摔碎的瓷碗,冷战时紧闭的木门,后来都成了午夜梦回的钝器,一下下敲着胸口,却敲不出一句完整的“恨”。原来恨到极致,是连恨的力气都耗尽了,只剩下砚台里未干的墨痕,风吹过也留不下指纹——像被挖走一块的心脏,风一吹就往里灌,灌得人浑身发颤,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凉。</p> <p class="ql-block">甜是有的,像偷来的糖,藏在记忆最深的褶皱里。初遇时他递来的那杯热茶,病中他笨拙熬煮的白粥,寒夜里他把我的手揣进衣襟的暖……这些碎片被我捡了又捡,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却足够在某个难熬的冬夜,让滚落的泪也带着点暖意。可甜过之后的苦,才最杀人。就像小时候偷喝的烈酒,初入口是烈,过后是晕,再后来,是天旋地转的空——空得让人想抓住点什么,指尖却只捞到一片虚无,连回声都没有。</p> <p class="ql-block">酸是躲不开的。看见街头并肩的情侣,听见某句他曾说过的话,甚至瞥见一件和他穿的相似的青布衫,心里就像被醋泡透的青梅,酸得牙根都软了。这酸里裹着藏不住的羡慕,压不住的遗憾的念,还有那点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没说出口的“我还在等”。可等什么呢?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等一场早已散场的戏,等得日月换了模样,脚下的路都生了锈,才惊觉自己早被这“等”字困成了囚徒,连前行的方向都丢了。</p> <p class="ql-block">苦是底色。日子像杯没放糖的茶,泡了一遍又一遍,苦得发涩,连杯沿都染着清苦。被误解时的百口莫辩,被抛弃后的孤苦无依,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时的挣扎,都沉在这砚底的墨里。想写“难”,笔刚落下就洇开一片,像忍不住的泪;想写“累”,墨却凝在笔尖,像千斤重的叹息。这人间的苦,哪是单薄的笔墨能盛下的?不过是写一个字,掉一滴泪,让纸上的痕,和心上的疤,能有个伴儿。只是偶尔看砚台边缘结的墨霜,在阳光下竟泛着细碎的光,倒像是苦水里浮起的星子。</p> <p class="ql-block">遗憾是那根最细的针,藏在墨色里,不动声色,却在落笔时狠狠扎进心口。遗憾当年没说出口的“别走”,遗憾那天没好好梳的头,遗憾你最后看我的眼神,我竟没读懂原是诀别。这遗憾像张网,网住了所有的“如果”,网得人喘不过气。走在街头,看着车水马龙,忽然就忘了要往哪去——原来痛到极致,连方向都是多余的,只剩下砚台里积了层灰的墨,风都懒得吹动。</p> <p class="ql-block">墨终于落下去,晕开一片模糊。分不清是泪还是墨,只知道每一笔都拖着千斤重的愁。那些没说的爱,没消的恨,咽下去的甜,熬过来的苦,还有刻进骨头的遗憾,都藏进了这字里行间。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纸页轻轻颤,像谁在低声叹。原来这砚边心事,从来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那个被岁月磨得只剩影子的自己——告诉你,这些苦,这些愁,你都熬过来了,哪怕熬得遍体鳞伤,哪怕至今还在迷路。</p> <p class="ql-block">笔锋停处,墨已干。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像一串踉跄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踩过了爱恨,踏过了酸甜,最终停在一片空茫里。而砚台里剩下的墨,还在静静凝着,像未说尽的余生。窗外的月,不知何时已爬上梢头,清辉落进砚池,竟把那稠墨,映出了一点薄凉的白。那白里,像掺了半粒当年槐花落进墨里的影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