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梦在回家的路上

轩毅·Lizhong

年底了，夜里总做梦，梦里净是老地方——故乡的土房，还有娘。眼皮一沉，脚就踩在了镇子北边的田埂上。麦叶子扫着裤脚，刺刺痒痒的。心里却清楚：再走二里，过了那条深碱沟，就到家了。

月亮挂得老高，清清冷冷的，照得见麦芒上沾的白霜，把田埂映成一条灰白的带子。两旁的麦子憋着劲长，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过，“沙沙”地响，像有人贴着耳朵低语。我踩着干松的土往前走，胶鞋底带起的泥块掉在麦叶上，“啪嗒”一声。田埂边的蛐蛐突然住了声，倒像是被我这老迈的脚步惊着了。

这条路，我走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哪儿有个土坷垃。二十出头那几年，我在镇上学校当社请老师，多半日子住校。有时改完作业，天早已黑透，就借着月光往家走。这段路荒，没人烟，心里却急，恨不得一步就跨到碱沟沿上——知道娘一定还在灶房等着，锅里温着小米粥，灶台上搁着留给我的油饼。如今在梦里，反倒不急了。一步一步慢慢挪，闻着麦秆清气混着泥土的腥味。这气味一钻进鼻子，眼眶就猛地一热。

走到深碱沟跟前，沟沿两坡的土是灰扑扑的白，像撒了层没化的霜。风从沟底卷上来，带着股土腥味，刮到嘴里涩涩的，还有点咸。站在沟边往下瞅，黑黢黢的沟底像道豁开的口子——这沟平时干着，不见水，可赶上冯家岔上游下大雨，洪水裹着泥汤子咆哮着涌过来，那架势才叫吓人。

平常夜里，月光照下去，能看见沟底白花花的碱土反光。踩在上面“沙沙”响，脚底下软乎乎的，倒像踩着层厚棉絮。

小时候最怕过这沟，尤其夜里，沟壁的土块时不时“哗啦”往下掉，庄里人便说这段路邪乎，有“不干净的”。还传，深更半夜常有人听见沟里有土块“咚咚”往下砸，甚至能隐约听见沟底有说不清的声响。吓得晚归的人都得结伙走，你拽着我胳膊，我攥着你衣襟，谁也不敢落单。

说不清是哪个大人编来吓唬娃娃的，还是真有这么回事。真假没谱，可这怪事就像沟沿的碱霜，一层叠一层，传了一年又一年，渗在人心里，总也褪不去。

我每回独自过沟，都攥紧拳头，手心里攥得全是汗，后脖颈子一阵阵发紧，头发根不由得竖起来。我摸着头上的毛发，清出内心恐惧，扯着嗓子吼两句跑调的秦腔，给自己装装胆。

有时能撞见五保户张大爷。他那小土棚就扎在沟底窟圈旁边，烟袋锅在黑影里一亮一灭，像颗忽明忽暗的星子。听见我这跑调的吼，他准知道我是怕了，在硬撑——便咳嗽两声，粗声喊：“引娃子，莫怕，我给你瞅着哩。”话音刚落，枣木棍往地上一顿，“笃”的一声，闷沉沉的，像块石头落了地。听见张大爷的声音，我心里那点慌劲儿霎时散了大半，脚下也有了劲，几步就奔到了沟边。

爬上坡，到了崖边，心就落下来了——那点点亮着灯的土房在等我，那就是家。两间土坯房偎在沟岸边上，泥墙被月光洗得发白，像母亲冬天没浆洗的粗布衫。东头那扇小窗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纸缝里渗出来，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倒像是母亲倚在门框上，伸长了脖子往沟这边望。

我掀开门帘时，母亲正往灶里添柴，蓝布围裙上沾着面屑，见我就拍了拍围裙：“可回来了，灶里温着粥，油饼在篦子上。”我想应一声“娘”，喉咙却像堵了团棉花。她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比我记里深，可那眼神，还和我当年从外地回来时一样——盼着，暖着，带着一点点嗔，好像在说：“咋才到啊……”

我坐在炕沿上，看母亲在灯下拉鞋底，麻线穿过布底的“嗤啦”声，和碱沟的流水声缠在一起。她忽然停了针，把顶针往指头上转了转：“你这鞋底子薄，过了年给你纳双厚的，垫上棉絮，走远路不冻脚。”我痴痴地望着她鬓角如霜的白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好似历经岁月沧桑的老树皮，可我却觉得，这双手比世间任何事物都要温暖，仿佛能驱散所有的寒意。

后来，母亲在弥留之际，气息微弱却无比深情地对我说：“孩子，以后要是想娘了，就去看看碱沟边的洋槐树。”

然后就醒了。

窗外刚浸出点青灰色，空调还在“嗡嗡”哼着，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裹着股淡淡的药味，涩涩的。抬手抹了把脸，眼泪早凉透了，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掌心空荡荡的，却总觉得还沾着点什么——像粗布衣裳的毛边，又像黄土坡的沙砾。睁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那些梦里头的路啊、沟啊、土坯房啊，还有娘站在门槛上唤我乳名的样子，都跟着纹路慢慢爬，爬得心里发堵。

明明是假的，偏生比真的还清楚。

四十余载匆匆而过，碱沟依旧在岁月里静默，可那土房却早已没了踪迹。原址上盖起了二层小楼，墙是白的，窗是亮的，却不是我的家。



孩子们说我老糊涂了，总念叨过去。他们不懂，乡愁这东西，不是老了才冒出来的，是打小就种在心里的。像碱沟边的草，不管土房塌了还是人走了，它总在那儿。如今我走不动了，腿上的筋像抽了，可梦里的路永远好走，田埂上的麦子永远青，母亲的声音永远暖。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的慈悲——让我这把老骨头，在梦里还能走回那条回家的路，还能再闻闻灶烟的香，再喊声“娘”。

窗外的月亮还没下去，清幽幽的，照着楼房的顶。我知道，它也照着千里外的碱沟，照着那片早没了土房的地方。就像母亲的眼睛，不管我走多远，老了多少岁，总在那儿亮着，等着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