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橱柜里的红

旅途智行·法润心田

闹钟是清晨六点响的，和过去的七年一样。林薇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第六十秒，伸手按掉闹钟。床的另一侧是空的，被子被随意掀到一边。她不用看也知道，陈默昨晚又没有回来，或者凌晨回来过，又走了。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影有着睡眠不足的黑眼圈，但当她刷牙、洗脸、化妆时，那个熟悉的程序便自动运转起来。粉底遮盖瑕疵，眼线勾勒形状，口红添上颜色。最后，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这个角色的完整性。 厨房是绿色的。当初装修时，陈默坚持要这种苹果绿的橱柜，说是“有生活气息”。林薇讨厌这个颜色，觉得它像过期食品的包装。但她只是笑笑，说“听你的”。现在，每天早上面对这片绿色，她都会想起当初那个温顺的自己。 水槽边放着红色塑料盆，里面泡着几件陈默的衬衫。她昨晚本可以放进洗衣机，却选择了手洗。不是爱，是某种形式的赎罪，为了她不再有的感觉，为了她还维持的假象。 从冰箱拿出鸡蛋和培根时，她特意检查了日期。然后，她脱下睡衣，换上那件黑色蕾丝吊带和灰色紧身短裙。这套衣服是三个月前买的，陈默从未见过。她又在玄关处取出那双红色高跟鞋，八厘米的细跟，踩在厨房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炉火点燃，平底锅加热，培根在热油中卷曲。她熟练地煎蛋，摆盘，将两杯橙汁放在桌上。然后，她坐在自己的位置，等待。厨房钟的指针一圈圈转动，六点半，六点四十五，七点。 七点十分，门开了。陈默走进来，穿着昨天的衬衫，领口微开。他身上有酒气和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她用的那一款。 “早。”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早餐，没有碰。 “我帮你热一下？”林薇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不用，早上不饿。”陈默走向咖啡机，背对着她说，“晚上我有应酬，不用等我吃饭。” “好。” “对了，周六我可能出差，周日回来。” “知道了。” 沉默在空气中凝固，只有咖啡机工作的声音。林薇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让她心动，现在只让她感到疲惫的背影。她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朋友的婚礼上。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演讲时紧张得手心出汗，却真诚得可爱。后来他说，那天他就决定要娶她。 “林薇，”陈默转过身，咖啡杯在手中旋转，“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觉得我们这样正常吗？” 她笑了，没有温度的笑。“什么是正常？”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放下杯子，声音里有一丝不耐烦，“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你每天准备这样的早餐，穿这样的衣服，不累吗？” “我习惯了。” 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愧疚，也许还有一丝残余的爱，被时间和冷漠腐蚀得所剩无几。“昨天，我见到了李妍。”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早晨的平静。林薇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哦，她好吗？” “她离婚了，带着女儿搬回来了。”陈默移开视线，“她问起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很好。”他停顿了一下，“但这不是真的，对吗？” 林薇站起身，高跟鞋在瓷砖上敲出坚定的节奏。她走到水槽边，开始清洗那只红色塑料盆里的衬衫。水温刚好，泡沫丰富，她用力搓洗领口的一小块污渍。 “林薇，看着我。” 她没有转身，只是说：“衬衫洗好了，你记得带走。还有，周六不用编造出差的理由，你可以直接说去见她。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诚实一点反而轻松些。” 陈默愣住了。七年来，她从未如此直接地拆穿他，从未如此平静地接受事实。他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咳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林薇拧干衬衫，挂到晾衣架上，“从三年前的那个雨天，你回家时衬衫上有她的香水味开始。然后是你手机里忘了删除的短信，你借口加班却出现在她朋友圈背景里的餐厅。陈默，我不傻，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回头，或者等我死心。”她终于转身面对他，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看来是后者先到了。” 陈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妻子，这个穿着性感家居服站在绿色厨房里的女人，突然感到一阵陌生的疏离。他记得婚礼上她穿着白纱的样子，记得她怀孕时小心翼翼走路的姿态，记得她抱着生病的女儿在客厅踱步的夜晚。那些记忆如此清晰，却像隔着毛玻璃观看，模糊而遥远。 “对不起。”他终于说。 “不用。”林薇摇摇头，“我们都尽力了，只是感情这件事，不是尽力就有结果的。” “那现在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厌倦了这场表演。厌倦了每天早上准备两人份的早餐，而你几乎不吃。厌倦了穿着你不注意的衣服，维持着你不在意的形象。厌倦了在朋友面前扮演幸福夫妻，在父母面前强颜欢笑。” 陈默走向她，在距离两步的地方停下。“我不想离婚。” “为什么？因为习惯？因为方便？因为李妍不一定愿意嫁给你？”林薇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陈默，我们都四十岁了，没有时间再自欺欺人。” “因为我爱你。”他的话冲口而出，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林薇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苦涩和释然。“也许吧，以某种方式。但不够，不足以让你忠诚，也不足以让我继续忍受。”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半，陈默该去上班了。他看了一眼手表，这个习惯性动作让林薇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即使在这样决定性的时刻，他仍在计算时间，考虑下一个安排。 “我该走了。”他说。 “去吧。” 陈默走向门口，又停下。“我今晚会回来，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好。” 门关上了。林薇站在厨房中央，红色高跟鞋里的脚开始作痛。她走到餐桌旁，看着两盘冷掉的早餐，然后拿起自己那盘，走进客厅，打开电视。早间新闻正在播报一起车祸，一起政治丑闻，一场遥远的战争。她小口吃着鸡蛋，尝不出味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钓了条大鱼。” 她回复：“好，我和陈默一起去。”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删除，重新输入：“我可能会一个人来，陈默有事。” 发送。 母亲几乎是立刻回复：“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他工作忙。” “那就好。夫妻之间要互相体谅，男人在外打拼不容易。” 林薇放下手机，关掉电视。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她走回厨房，开始收拾餐具。水流冲刷着盘子，泡沫在绿色的水槽中堆积，然后消失在下水道。就像她的婚姻，曾经丰富饱满，如今只剩空洞的循环。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疲惫之下的一丝轻松。面具戴得太久，几乎和脸长在了一起，而现在，她终于可以尝试摘掉它，无论会露出怎样血淋淋的真实。 她脱下高跟鞋，赤脚站在地板上。然后，她走到镜前，看着那个穿黑色吊带和灰色短裙的女人。她记得买这套衣服那天，是在商场看到陈默和李妍一起喝咖啡之后。她本想去质问他，却走进了服装店。售货员说：“这套很适合约会哦，您先生一定会喜欢。” 但陈默从未注意过。就像他没注意到她换了新的香水，没注意到她开始学画画，没注意到她上个月剪了五厘米的头发。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而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渐渐窒息。 电话响了，是女儿学校打来的。林薇接通，声音立刻变得温柔活泼：“王老师您好，是婷婷有什么事吗？” “婷婷妈妈，婷婷今天在学校有点发烧，校医建议接回家休息。” “我马上去接她，谢谢您。” 挂断电话，林薇迅速换上一身便装，素颜出门。在去学校的路上，她想，至少她还有女儿。至少在这个角色里，她不需要伪装。 接婷婷回家的路上，女儿靠在车后座，小脸红扑扑的。“妈妈，爸爸昨晚回家了吗？” “没有，他加班。” “哦。”婷婷沉默了一会儿，“妈妈，小雅说她爸爸妈妈离婚了。”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吗？” “嗯，她说她现在有两个家，两套玩具，过生日过两次。”婷婷的声音有些羡慕，“真好。” “不一定好，宝贝。离婚对大人和孩子都很辛苦。” “但小雅说她妈妈现在笑了，以前都不笑的。” 林薇从后视镜看了女儿一眼，发现婷婷正认真地看着她。“妈妈，你也很久没笑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小心上锁的情感之门。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她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对不起，宝贝，妈妈没事。” “是因为爸爸吗？”七岁的孩子，比大人以为的要敏感得多。 “不全是。”林薇擦掉眼泪，转过身看着女儿，“是妈妈自己的一些问题。但无论发生什么，妈妈都爱你，永远不会变，好吗？” “我知道。”婷婷伸出手，小手擦过林薇的脸颊，“我也爱妈妈，比爱爸爸多一点。” “不能这么说，爸爸妈妈都爱你。” “但妈妈一直陪着我，爸爸总是很忙。” 林薇抱了抱女儿，闻到她头发上儿童洗发水的味道。这个简单的拥抱给了她力量，让她重新发动汽车，开回家。 那天下午，她哄婷婷睡觉后，回到厨房。绿色橱柜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柔和了些，不再那么刺眼。她倒了杯水，坐在餐桌旁，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保存已久却从未拨过的号码。 “喂，是张律师吗？我是林薇，陈默的妻子。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宜。” 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在厨房的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红色的高跟鞋还躺在门口，像一对沉默的证物。墙上的厨具在微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演奏一首终曲。 林薇挂掉电话，走到窗前。楼下的公园里，孩子们在玩耍，老人们在散步，情侣们牵着手走过。生活还在继续，无论个体的悲欢离合如何上演。 她转身看着这个厨房，这个充满虚假和真实的绿色空间。在这里，她曾为爱情烹饪，为家庭忙碌，为维持假象而耗尽心力。但现在，一切都将改变。 水槽边的红色塑料盆还挂着水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她走过去，将盆里的水倒掉，擦干，收进橱柜最底层。然后，她脱下那身为了别人而穿的衣服，换上舒适的睡衣。 手机亮了，是陈默发来的消息：“今晚我会准时回来，我们谈谈。” 她回复：“好，我等你。” 然后，她开始准备晚餐。不是精致的双人餐，而是简单的粥和小菜。为自己，为女儿，也为可能回家的丈夫。无论未来如何，这一刻的生活还需要继续。 当粥在锅里咕嘟作响时，林薇靠在橱柜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婚礼上陈默颤抖的声音，想起女儿第一次叫妈妈，想起无数个平凡的早晨和夜晚。爱情会消逝，婚姻会结束，但生活本身还在继续，在绿色橱柜和红色高跟鞋之间，在真实与伪装之间，在结束与开始之间，缓缓展开它复杂而坚韧的纹理。 窗外的天空染上了暮色，第一颗星星在渐暗的天幕上闪烁。厨房的灯自动亮起，照亮了这个见证了她七年婚姻的空间。林薇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摆碗筷。 今晚，他们会谈谈。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生活，无论如何，都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