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走在都柏林的街巷,目之所及总有雕像闯入视野,如同散落在城市里的历史活页。从探险家帕克,到文学巨匠王尔德、叶芝、市井百姓,每一尊雕塑都承载着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故事与文脉。他们无关政治意义上的伟人与英雄,却是艺术的注脚,更是文明社会的精神图腾。</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暮色渐起,行至萨福克街圣安德鲁教堂前,遇见了莫莉·马隆的雕像。这位从民谣中走出的姑娘,推着她的小车,依然保持着叫卖的姿态——“鲜活的蛤蜊、海红呦——”。民谣里,她白日叫卖,夜晚却为生计徘徊于暗巷。一场高烧带走了年轻的生命,而她的魂魄仍推着车,在都柏林的夜色中游荡,叫卖声穿过三百年,至今未曾散去。成为被人们传唱不休的歌谣,也成为都柏林非官方的市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她是17世纪都柏林劳动女性的缩影,鲜活而真实。1988年,都柏林建市千年之际,官方将6月13日定为“莫莉·马隆日”,认定这便是她在1699年离世的日子。往来游客间流传着一个有趣的习俗:触摸雕像的胸部便能求得好运。于是,那片青铜被摩挲得锃亮发光。她不是振臂高呼的英雄,没有道貌岸然的姿态,人们却把她视为市井中的神明。</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从这里北行不远,路口矗立着一组以“和谐”为主题的青铜群像。线条流动,造型先锋独特,是现代艺术与城市景观交融共生的典范。</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都柏林的街头,随处可见两百年前的老建筑,爱尔兰银行便是动工于1728年的建筑。这座城市的风貌,深深镌刻着18世纪乔治亚时期的印记,当年它曾是大英帝国仅次于伦敦的第二大城市,无数精致建筑拔地而起。虽然后来在英爱战争与内战中,不少杰作毁于战火,但根植于这片土地的文化,却从未凋零,反而愈发葳蕤。</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暮色来得很快,不到17点,都柏林的灯火便次第亮起。我们踏着夜色徜徉,朝着奥康奈尔桥的方向漫行,途中与爱尔兰国家美术馆不期而遇。馆内藏着毕加索、梵高、莫奈等大师的珍品,甚至能寻到安妮柏林的传世画作,若有余暇,定要进去哪怕是与这些绝世艺术照个面。</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路边成排的自行车静静停着,专用车道在夜色里清晰可辨。如果是自由行,租辆单车去漫游这座城市,将能邂逅更多街巷深处的惊喜。</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胡同口天使的翅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一人一书一酒,都柏林的风景。</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诗、酒之外,还有柴米油盐的生活。</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不多时,我们来到利菲河畔,灯火璀璨的奥康奈尔桥映入眼帘。这座连接南北两岸的交通要道,始建于1794年,初名“新桥”,1882年为纪念爱尔兰民族主义领袖丹尼尔·奥康奈尔而更名。</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桥上、河畔灯火交织,映得河面波光粼粼,若碎金流淌。回溯历史,9世纪的维京人,就是那些老家在挪威、丹麦、瑞典的“北欧海盗”们,曾于河边筑起战争据点与聚居地,造武器、造船舶,开展贸易。都柏林便从这河畔发展为繁荣的商业中心;1169年诺曼人来了,这里进而成为爱尔兰的首都核心。</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利菲河上横跨着二十余座桥梁,每一座都有独特的风姿。站在奥康奈尔桥上向西眺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半便士桥。这座小巧的白色石桥,在霓虹光影的流转间,时而似一弯蓝月,时而又如一道彩虹。</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1816年,为了串联都柏林的南北市区,爱尔兰人建起了这座人行桥,那时过桥需支付半便士的通行费,桥名由此而得。在长达近两个世纪的时光里,它都是河上唯一的人行桥,直到2000年千禧桥落成,才卸下了这份独属的使命。</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建于2000年的千禧桥</p> <p class="ql-block"> 塞缪尔·贝克特桥</p><p class="ql-block"> 半便士桥的西边,塞缪尔·贝克特桥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这座斜拉桥是我们白天初入都柏林时,在利菲河畔邂逅的风景,它最特别的设计,是能够水平旋转90度,方便船只通航。桥名取自爱尔兰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塞缪尔·贝克特,桥身的造型灵感,则源于爱尔兰的传统竖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吉尼斯啤酒厂门口的标志</p><p class="ql-block"> 自从在圣三一学院图书馆,见过那架诞生于14世纪的古老竖琴后,便发现这一符号遍布都柏林的各个角落:从亨利八世时期的硬币,到吉尼斯啤酒的商标、海军旗、总统旗、爱尔兰国徽、都柏林市旗……处处可见竖琴的华美身姿,标志着这片土地的文化传承。</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爱尔兰国徽</p><p class="ql-block"> 由于竖琴的标志在1876年被吉尼斯注册为啤酒商标,1922年成立的爱尔兰自由邦政府不得不将官方竖琴反过来,以区别于吉尼斯商标的版本。</p><p class="ql-block"> 因此,吉尼斯竖琴的左边是直边,而所有爱尔兰政府标志中,竖琴的右边是直边。</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谈及吉尼斯啤酒,许多人会联想到家喻户晓的“吉尼斯世界纪录”,上个世纪50年代,它由时任吉尼斯啤酒厂总经理的休·比弗爵士一手创立,而“吉尼斯”之名则源于啤酒厂创始人阿瑟·吉尼斯。</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跨过奥康奈尔桥向东走去,河畔步行道上,一组大饥荒雕塑静静伫立。白日乘车路过时,拍下了他们。</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这组雕塑是为纪念1845年至1850年爱尔兰大饥荒罹难者而作。1845年,一种病菌侵袭了爱尔兰主要农作物土豆,于是一场惨烈的饥荒席卷全岛,整整持续了七年之久,这期间约100万人丧生,超100万人背井离乡,爱尔兰的人口锐减近四分之一。饥荒不仅带来了生灵涂炭的苦难,也暴露了殖民政策之弊,为日后的民族主义运动埋下了伏笔。</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雕塑中的人物,个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怀抱婴儿的母亲眼中满是绝望,垂死的老人蜷缩着身躯,无助的孩子睁着空洞的眼睛……每一个姿态,都将饥荒年代的苦难与流离刻画得淋漓尽致。这是爱尔兰雕塑家罗恩·吉莱斯皮的作品,用青铜凝固了那段历史。</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美国第35任总统肯尼迪的曾祖父,正是在这场大饥荒中乘坐“棺材船”前往美国的,而里根、奥巴马(母系)、拜登等美国总统的先人也都是在这场大饥荒时逃往了美国。还有一部分难民去了加拿大、澳大利亚等英语国家。</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若从桥头西行,没多远便能望见河对岸的城堡。可惜我们行色匆匆,来不及前往,便沿着大道向北漫游。脚下的这条路,始建于18世纪,原名为萨克维尔街,1924年更名为奥康奈尔街,如今是都柏林最为繁华的“第一大道”。</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夜色中,丹尼尔·奥康奈尔的铜像傲然矗立。这位爱尔兰民族独立运动的领袖,与乔伊斯笔下那些在市井里挣扎的小人物,共同勾勒出都柏林的灵魂底色——既有为理想奔走的热血豪情,亦有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奥康奈尔铜像底座的雕塑,白日里更精致漂亮。</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在这座城市里,无论身处哪个角落都能望见直冲云霄的都柏林尖塔。它的线条简洁,如同一枚定海神针,在夜色中通体流淌着清冷的光,被都柏林人称为“光之纪念碑”。</p><p class="ql-block"> 本来对这“尖塔”的描述到此为止了,有位造飞机的朋友看过后发出四连问,这正是工科生的可爱之处,凡事求个准确!于是我将“大写意”改成“工笔”,救过补阙如下:</p><p class="ql-block"> 都柏林尖塔由英国建筑师伊恩•里奇设计,于2003年建成。其121.2米的高度,在当时荣获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的“世界最高户外雕塑”称号。尖塔采用316L不锈钢材质,呈锥形,底部直径3米,向上逐渐收缩至顶部仅15厘米。塔体由6段预制构件在现场吊装拼接而成,表面经过喷砂及亚光处理,呈现出柔和如缎的质感。每到黄昏,塔身底部与顶部的灯光亮起,形成一道刺破夜空的光柱,犹如一座现代灯塔。如今,它已成为都柏林“欧洲硅谷”创新精神的标志性象征。</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马路对面,建于1814年的都柏林邮政总局大楼静静伫立。这是一座希腊复兴式的新古典主义建筑,门廊由六根15米高的科林斯立柱支撑,三角楣饰上雕刻着爱尔兰古典神话的场景,庄重而典雅。</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1916年复活节起义期间,这里曾是起义军总部。圣三一学院图书馆里那张泛黄的宣言,正是从这里传出,化作起义者的呐喊,传遍整个世界。夜幕下,整座建筑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变幻着图案,褪去了当年的冷峻与肃杀,布满温馨的色彩。</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走过奥康奈尔街,我们又回到了利菲河南岸,继续向西漫步。沿着利菲河游走,是读懂这座城市最快、最深入的方式。很快便走到了半便士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桥身不算宽阔,行人三三两两,脚步悠闲。当年乔伊斯笔下的那些人物,或许也曾在这样一个暮色四合的夜晚,踏着同样的石板过桥,去往河畔的酒吧街,寻一杯热酒驱寒。</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刚刚在北厄尔街见到的乔伊斯铜像,此刻又清晰地浮现眼前。那尊瘦瘦高高的铜像,将文学大师的模样复刻得惟妙惟肖:身着大衣,头戴呢帽,帽檐微微斜翘,一副小圆眼镜架在鼻梁上,一手拄着文明棍,一手斜插裤袋里,半张脸仰向天空,神情傲然,仿佛对过往者不屑一顾的样子。雕像生动地捕捉了这位意识流文学巨匠的标志性姿态,就像我这样只看过乔伊斯几张照片的人,也能一眼认出是他。</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他的一生,除了文字,便是酒!乔伊斯在都柏林生活的那些年,没少在河畔的酒吧里酣饮,也没少喝得酩酊大醉,倒在堤坝上睡去。这种放荡不羁的生活,后来被他带到了的里雅斯特与巴黎,水畔依旧是他醉酒后酣眠的去处——有时在阴沟边,有时在运河旁。正如《乔伊斯传》的作者理查德·艾尔曼所言:“他不在乎钱,只在乎酒”。</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有个逸闻:一次乞丐向他讨钱,囊中羞涩的乔伊斯问用来做什么,乞丐坦率答道:“说实话,我想喝口酒,想死我了”,乔伊斯便把身上最后一个便士给了他,回头对同伴笑道:“他要是说想喝茶,我就给他个大嘴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在都柏林,如同在乔伊斯的世界里一样,不仅有诗、有文章,更有美酒。“喝了吗您呐?”都柏林人常常这样向身边人打招呼,像极了北京人邻里间“吃了吗您呐?”的问候。据说在这座城里,规划一条不经过酒吧、与酒无关的路线,已成为市民津津乐道的小游戏。而我们,也不知不觉踏入了灯火撩人的圣殿酒吧区。</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这片区域里,聚集着超过七百家酒吧与俱乐部,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圣殿酒吧。街面上铺着鹅卵石,路两旁的中世纪建筑错落有致。暖黄的光晕从酒馆的玻璃窗里漫出,将冬日的寒意驱散了大半。麦芽酒的香气浮动在冬夜空气中。推门而出的酒客,面带微醺,身后泄出一阵温暖的喧嚣:吉他弹唱的悠扬旋律、此起彼伏的欢笑声、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成一曲生动的都柏林之歌,道尽“诗酒趁年华”的快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圣殿酒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爱尔兰民谣,也只有在这样的酒吧里听,才最有味道。《尤利西斯》里那些在酒吧里消磨时光的人们,那些关于爱与失落、梦想与挣扎的故事,原来从未褪色,直到今天,依旧在这里的夜晚生动上演。</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回宾馆的路上,街边的橱窗映着万家灯火。风里依旧飘着麦芽酒的香气,混着冬夜的清冽。这座城,有着不同于巴黎的浪漫风情,不同于伦敦的繁华喧嚣,它有着一种独特的生活气息与诗意。它是一座文学之城,无关那些高高矗立的纪念碑与铜像,这里的每一条街巷、每一盏灯火、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似乎都曾在某个作家的笔下出现过,熠熠生辉,又真实平凡。</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夜色中,河水倒映出两岸的灯火与这座文学之都缤纷的梦境,叶芝、萧伯纳、王尔德、乔伊斯…… 还有他们笔下的芸芸众生,圣三一学院漫长的图书馆甬道,圣殿酒吧街深棕色的黑啤酒…… 还有那些畅饮欢歌的人们,都将在夜色中融为这座城市永恒的故事。</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