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归程，满厢春晖

🍃洛神🍃

　　腊月归程，满厢春晖

城市的周末，总是被无形的忙碌裹挟。我掐着时间，将备课笔记塞进副驾，踩下油门时，晨光刚漫过绕城高速的护栏。此行的目的地，是两百公里外的老家——带着年近七旬的父母，赴一场舅舅家的腊月之约，也为他们置办齐一整年的烟火滋味。

车子稳稳停在村口老槐树下时，舅舅早已候在院坝。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攥着烟杆，看见我们，眼角的皱纹笑成了菊花。“哥，嫂子，妮儿回来啦！”舅舅嗓门洪亮，震落了槐树枝头的薄霜。母亲拉着舅舅的手，笑得合不拢嘴：“他舅，又给你添麻烦了。”“说啥见外话！”舅舅拍了拍父亲的肩膀，“今年的两头年猪，早给你们留好了，就等你们来挑。”

我扶着父母走进舅舅家的猪圈，两头黑毛肥猪正悠闲地拱着食槽，膘肥体壮。“爸，妈，你们看这头咋样？”我指着个头稍大的那只，父亲眯着眼睛打量片刻，点了点头：“这只好，肉质紧实，腌腊肉正合适。”舅舅在一旁笑着应和：“还是哥懂行！这猪我特意多喂了两个月的玉米，就是等着你们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不过半个时辰，院坝里就聚满了邻里乡亲。王叔扛着杀猪刀来了，李叔牵着自家的大黑狗来了，婶子们挎着竹篮，里面装着刚烧好的热水和干净的粗布。“丫头回来啦！今天又有热闹看咯！”“这猪养得真壮，今年过年，你爸妈可有口福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手里的活却没停。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合力将肥猪抬上长凳，王叔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父亲在一旁帮忙接血，母亲和婶子们则忙着烧水、褪毛，我也挽起袖子，帮忙整理猪下水。舅舅家的院坝里，吆喝声、欢笑声、开水的沸腾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腊月里最动人的乐章。阳光透过槐树枝叶，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明亮。这是城市里永远无法体会的热闹——一家杀猪，全村帮忙，没有功利，没有计较，只有最质朴的邻里情。

杀完年猪，舅舅又领着我们去了后院的羊圈。几只雪白的山羊，正悠闲地吃着青草。“这三只羊，是我特意给你们留的，炖汤、红烧，都好吃。”舅舅说着，便要动手抓羊。我连忙拦住他：“舅舅，这次让我来。”我知道，舅舅每年都要送我们这么多东西，心里早已过意不去。这次，我一定要自己掏钱买。舅舅拗不过我，只好答应了。

抓羊、称重、宰杀，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村里的孩子们围在一旁，叽叽喳喳地看热闹，手里拿着刚从家里拿来的糖果，分给我一颗，甜到了心坎里。杀完羊，我又跟着父亲去了村头的养鸡场。养鸡的张婶是母亲的老相识，看见我们，二话不说，便抓了十几只土鸡。“这些鸡都是散养的，吃的是五谷杂粮，下的蛋也好吃。”张婶一边麻利地称重，一边和母亲唠嗑。我掏出钱，递给张婶，张婶却推了回来：“丫头，你这是干啥？都是乡里乡亲的，谈钱就见外了。”我笑着说：“张婶，这钱您一定要收。您养这些鸡也不容易，我不能白要。”张婶拗不过我，只好收下了钱。

下午，我们路过村西头的打谷场时，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原来是邻村的大户在宰牛。牛的哞叫声，带着一丝悲壮，却也让年味更浓了。父亲拉着我，挤进去看了看，转头对我说：“你妈爱吃牛肉，咱买几斤回去，卤着吃。”我点点头，掏出钱，买了十斤上好的黄牛肉。夕阳西下，打谷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留下满地的热闹，和空气中弥漫的肉香。

一天的时间，匆匆忙忙。舅舅送的两头年猪，我买的三只山羊、十几只土鸡，还有那十斤黄牛肉，堆满了舅舅家的院坝。父母的脸上，笑开了花。我知道，他们想要的，或许不是这些物质上的东西，而是我能多陪陪他们。可我，终究还是没能做到。身为一名小学教师，班主任的职责，四年级孩子们的功课，像一根无形的线，时刻牵引着我。我能做的，只有在这有限的周末里，用物质去填满他们的生活，弥补那些缺席的陪伴。这是为人子女的无奈，也是生活的常态。

晚上，舅舅家摆了丰盛的宴席。桌上的菜，全是我们今天的收获。父亲和舅舅坐在一旁，喝着老酒，聊着家常。母亲和舅妈则坐在桌边，给我夹菜，不停地叮嘱我要注意身体。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充满了温暖。这就是农村的年味，简单而纯粹，热闹而温馨。

第二天一早，我便要返程了。天还没亮，母亲就起床了，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父亲则默默地走进储藏室，拿出一袋袋东西。舅舅也赶了过来，肩上扛着两只腊猪腿，手里提着几只腊鸡。“丫头，这些都是自家腌的，你带回去吃。”舅舅说着，便往后备箱里塞。我连忙拦住他：“舅舅，您已经送了我们这么多东西，这些就不用了。”舅舅却摆了摆手：“傻孩子，这是舅舅的一点心意。你在城里工作辛苦，多吃点好的。”

我打开后备箱，瞬间红了眼眶。里面塞满了舅舅送的腊猪腿、腊鸡、腊肉、香肠，我买的山羊、土鸡、黄牛肉，还有父母连夜准备的鸡蛋、鸭蛋、红薯干、柿饼。父亲还特意把我买的年猪，腌成了腊肉，挂在了后备箱里。“妈，您装这么多，我哪吃得完啊。”我哽咽着说。“慢慢吃，都是自家的，干净。”母亲拍了拍我的手，眼里满是不舍。“路上小心点，开车慢一点。”父亲站在一旁，反复叮嘱着。舅舅也说：“丫头，有空常回来看看。你爸妈年纪大了，就盼着你能多回来。”

车子缓缓驶离村庄，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父母和舅舅站在院坝里，不停地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变成两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线里。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后备箱里的东西，沉甸甸的。那是舅舅的情谊，是父母的爱，是我心中永远的愧疚。在这个宁静又热闹的小山村，我感受到了城市里无法比拟的温情。这里的年味，是杀猪宰羊的热闹，是全村帮忙的温暖，是亲人满满的爱。

而我，只能在匆匆的归程中，用物质去弥补陪伴的缺失。这是为人子女的无奈，也是生活的常态。但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无论我有多忙，这个小山村，永远是我的根。父母的爱，舅舅的情谊，永远是我最坚实的后盾。而那些塞满后备箱的爱，会陪着我，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