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084：宋 赵师秀 约客

邹红兵

约客

宋 赵师秀

黄梅时节家家雨， 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 闲敲棋子落灯花。

译文

梅子黄时，处处都在下雨，长满青草的池塘边上，传来蛙声阵阵。时已过午夜，已约请好的客人还没有来，我独自敲击桌面，震落灯花。

注释

①约客：约请客人来相会。

②黄梅时节：农历四、五月间，江南梅子黄了，熟了，大都是阴雨连连的时候，称为“梅雨季节”，所以称江南雨季为“黄梅时节”。意思就是夏初江南梅子黄熟的时节。

③家家雨：家家户户都赶上下雨。形容处处都在下雨。

④处处蛙：到处是青蛙。

⑤有约：即为邀约友人。

⑥落灯花：旧时以油灯照明，灯心烧残，落下来时好像一朵闪亮的小花。落：使……掉落。灯花：灯芯燃尽结成的花状物。

作品简介

《约客》是南宋诗人赵师秀创作的一首七言绝句。这首诗写的是诗人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夏夜独自期客的情景。

前两句“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黄梅时节”指江南梅雨季节，“家家雨”形容雨水丰沛。雨多天闷，池塘蛙声不断，描绘了江南夏夜的常见景象。然而，这并非诗人随意描写，而是孤寂者深夜候客不至的特殊感受。雨声、蛙声之所以清晰，是因为他静候友人叩门声，却只听到雨蛙之声，夜深更显响亮。

第三句“有约不来过夜半”点明诗题，说明友人因夜雨未能赴约。诗人夜不能寐，期待之情溢于言表。末句“闲敲棋子落灯花”通过诗人敲棋子的动作，细腻刻画了其焦躁与期待，失望之意隐含其中。

创作背景

这首诗大概率写于赵师秀隐居乡间的时候，那会儿的他没有职场KPI的压迫，没有堵车排队的烦恼，每天的日常就是约个朋友喝茶聊天、谈诗论道。估计是某个梅雨季节的夜晚，他满心欢喜等朋友来串门，结果左等右等没见人影，闲着没事儿就把这份“等待的小无聊”写成了诗，没想到一不小心成了千古名作。

作者简介

赵师秀（约1170年-1219年），字紫芝，号灵秀，又号天乐，温州永嘉（今浙江温州）人，南宋著名诗人，为“永嘉四灵”之首，在南宋诗坛占据独特地位，其创作理念与诗作风格对当时及后世田园闲情类诗歌均有影响。

赵师秀出身仕宦之家，宋光宗绍熙元年中进士，仕途颇为平淡，历任上元主簿、筠州推官等基层官职，为官清正简淡，未跻身朝堂显贵，一生多沉于下僚，日常多流连山水、交游文人，这份清简的生活阅历，也成为其诗作取材与情感基调的重要底色。

在文学思潮上，赵师秀与徐照、徐玑、翁卷并称“永嘉四灵”，四人共同反对南宋前期江西诗派“资书以为诗”的艰涩晦涩、堆砌典故之风，倡导回归晚唐贾岛、姚合的诗风，主张诗歌“贵精不求多，得意不恋事”，以清新自然、质朴凝练为创作核心，专攻五言律诗与七言绝句，题材多聚焦日常闲情、田园景致、羁旅愁思，避开宏大叙事，专意描摹细碎生活场景与幽微心绪。

赵师秀的诗作风格鲜明，核心特点可概括为清瘦闲淡、意境清幽、语言浅近。他善用白描手法，不事雕琢，以寻常景物入诗，却能于平淡中见韵味，于细微处藏深情，尤其擅长捕捉生活里的静谧瞬间，将情绪隐于景语之中，含蓄蕴藉，余味悠长。其代表作《约客》便是这一风格的典范，诗中黄梅雨、池塘蛙、敲棋子、落灯花等寻常意象，经其凝练笔触组合，既勾勒出江南梅雨时节的典型景致，又精准传递出候客不至的闲适与微怅，无华丽辞藻，无复杂抒情，却意境全出，尽显其诗风精髓。

此外，赵师秀在诗歌格律上颇为严谨，注重声韵和谐，字句锤炼精工却不露斧凿痕迹，其诗作虽题材偏窄，却因格调清雅、意趣天然，有效矫正了江西诗派的流弊，为南宋诗坛注入清新气息，也为后世田园闲情诗提供了创作范式。其传世作品有《清苑斋集》，现存诗作百余首，多为后人珍视。

品读赏析

南宋诗坛，“永嘉四灵”以清瘦淡雅、专工近体的诗风，挣脱了江西诗派“无一字无来处”的晦涩桎梏，专意捕捉日常小景、闲淡心绪，用极简笔墨勾勒深远意境，为宋诗坛注入一缕清新之风。赵师秀作为“四灵”之冠，尤擅五言、七言绝句，其诗作多写闲情逸趣、羁旅之思，字句间藏着细腻的观察与含蓄的情致，《约客》便是其传世千古的代表作。全诗四句二十八字，以黄梅雨夜为底色，铺展等待友人的寻常场景，先绘满耳蛙鸣、连天阴雨的江南夜景，再写夜半敲棋、灯花自落的独处闲情，景与情相融，动与静相衬，淡语之中藏深情，浅描之下有真意，将等待时的期盼、怅惘、闲适与清雅，刻画得入木三分，读来如临其境，余味悠长。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诗的开篇两句，便以泼墨写意的笔法，铺陈出江南黄梅时节独有的景致，画面鲜活，声色兼备，瞬间将人拉入那片湿润、静谧又充满生机的江南雨夜中。首句“黄梅时节家家雨”，落笔便点出时令与气候，精准捕捉了江南初夏的标志性特征。黄梅时节，正值梅子黄熟之际，此时的江南，往往阴雨连绵，细雨霏霏，连日不绝，故又称“梅雨季节”。一个“家家”二字，用得极妙，它不是一隅之雨，不是零星之湿，而是家家户户皆被烟雨笼罩，街巷、庭院、田埂、池塘，无处不沾雨意，无处不浸湿润，将梅雨的绵密、悠长、覆盖面之广写得淋漓尽致。这雨，没有暴雨的滂沱之势，没有春雨的轻柔之态，而是缠缠绵绵，如丝如缕，淅淅沥沥落满天地间，既为整个场景蒙上一层朦胧的诗意，又悄悄渲染出几分静谧、慵懒的氛围，为后文的“约客不来”埋下伏笔——这样的雨天，本是友人相聚、煮茶闲谈的好时节，却也最易因路滑雨阻，耽误赴约行程。

紧随其后的“青草池塘处处蛙”，则从视觉转向听觉，从广袤的“家家雨”聚焦到身边的“青草池塘”，让画面更具体，意境更鲜活。春日刚过，夏日初临，池塘边的青草长得鲜嫩繁茂，青翠欲滴，沾着雨夜的水珠，更显润泽鲜亮；池塘水满，蛙声四起，一只先鸣，群蛙和应，此起彼伏，聒噪而热闹。“处处”二字，与前句的“家家”遥相呼应，既写出蛙鸣的密集，也衬出雨夜的静谧——正是因为周遭的环境足够安静，那此起彼伏的蛙鸣才会如此清晰入耳，这便是古典诗词中“以动衬静”的绝妙笔法。试想，连绵细雨无声浸润大地，唯有池塘边的蛙声阵阵，打破夜的沉寂，这份热闹，非但没有冲淡雨夜的静谧，反而让那份静愈发深沉，愈发清寂。

更妙的是，这两句写景，看似纯然描摹江南风物，实则字字含情。黄梅雨的缠绵，恰如等待友人时的绵长心绪；蛙声的热闹，又与后文独处的孤寂形成鲜明对比——天地间的雨与蛙，皆是鲜活的、热闹的，而等待友人的诗人，却是孤身一人，这份热闹的景，反而更衬出内心的清寂，为后文的情感转折做好了完美铺垫。这便是“一切景语皆情语”的真谛，诗人不直言愁绪，却以景传情，让读者在烟雨蛙鸣中，已然感受到那份藏在景后的期待与怅惘。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诗的后两句，笔锋一转，从写景转向写人，从铺陈环境转向刻画心境，将全诗的情感推向高潮，也让这首诗的意境与韵味，瞬间升华。前一句“有约不来过夜半”，直白如话，却字字含着情绪的递进，道尽等待的绵长与心绪的变化。“有约”二字，点明诗人独坐的缘由，满心欢喜期盼友人来访，煮茶论棋，共度这黄梅雨夜；“不来”二字，是期盼落空的第一重怅惘；“过夜半”三字，则将这份怅惘拉得更长——从夕阳西下等到夜色深沉，从华灯初上等到夜半时分，时针流转，夜色渐深，友人依旧未至，那份最初的期盼，早已在漫长等待中，渐渐化作淡淡的焦灼，又从焦灼沉淀为无言的怅惘，其中藏着多少耐人寻味的心思：是担心友人路途遇雨？是揣测友人另有他事？还是只是单纯遗憾良辰美景无人共赏？诗人未言明，却让这份心绪愈发含蓄动人。

而“闲敲棋子落灯花”一句，堪称全诗的点睛之笔，更是千古传诵的名句，仅七字，便将诗人的心境刻画得形神兼备，跃然纸上。“闲敲棋子”这个细节，是全诗最具张力的描摹，这里的“闲”，绝非真正的闲适，而是“有约不来”后的百无聊赖，是满心怅惘下的故作从容，是孤寂心绪的含蓄流露。友人未至，长夜漫漫，无以为伴，唯有面前的棋盘与棋子，可稍解寂寥。诗人拿起棋子，轻轻敲击棋盘，不是为了对弈，不是为了思考棋路，只是下意识的动作，是心绪无处安放时的寄托——那一声声轻微的敲击声，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清晰，每一下敲击，都是对友人的一次惦念，都是对漫长等待的一次排遣。

更妙的是“落灯花”三字，与“闲敲棋子”相映成趣，构成一幅极具画面感的场景。古时油灯燃烧，灯芯燃烧久了会结成花状的灯花，需不时挑落，方可持续照明。诗人专注于敲棋子，心绪沉浸在等待与怅惘之中，未曾留意灯芯已结满灯花，直至棋子敲击的震动，或是灯花自身的重量，让灯花轻轻飘落，方惊觉夜已深沉。这一细节，既写出了等待时间之久——灯花自结自落，足见诗人敲棋子已历时良久；又写出了诗人的专注与失神——心思全在友人身上，连灯花落了都未曾察觉；更添了几分清雅的意境，灯花飘落的瞬间，寂静无声，却与棋子敲击声、窗外雨声、蛙鸣声，共同构成了雨夜的交响曲，于细微处见深情，于平淡中藏韵味。

这一动作，没有直白的抒情，没有激烈的情绪宣泄，却将诗人的心境写得淋漓尽致：有等待友人未至的怅惘，有良辰虚度的遗憾，有独处雨夜的清寂，更有一份文人雅士的从容与清雅。这份含蓄的表达，正是宋诗的精妙之处，也是赵师秀“永嘉四灵”诗风的极致体现——不尚雕琢，不事张扬，以寻常动作写深沉心绪，以细微景致传悠远意境。

纵观全诗，赵师秀以清瘦淡雅的笔墨，将一场寻常的友人之约、一个普通的黄梅雨夜，写得意境深远，情致动人，其艺术魅力体现在多个方面。其一，景情相融，以景衬情，前两句写黄梅雨、青草池塘、处处蛙鸣，看似写景，实则句句含情，绵绵细雨衬绵长心绪，热闹蛙鸣衬独处孤寂，为后文的等待做足铺垫；后两句写人写事，心绪皆藏于动作与细节之中，景与情浑然一体，不可分割。其二，动静相衬，意境深远，全诗以雨夜的静谧为底色，雨声的无声、夜色的寂静是静，蛙鸣的热闹、棋子的敲击声、灯花的飘落是动，静中藏动，动中衬静，让整个场景既鲜活又静谧，意境愈发悠长。其三，细节传神，以小见大，诗人聚焦于“闲敲棋子”“落灯花”等细微动作，以极简的笔墨刻画复杂心境，将无形的情绪化作有形的动作，让读者于细节中品出深意，共情共鸣。其四，语言质朴，清丽自然，全诗无一字生僻，无一句雕琢，如随口吟出，却字字精准，句句传神，既符合“永嘉四灵”反对艰涩、崇尚自然的诗学主张，又尽显宋诗的理趣与情致，达到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至高境界。

不同于盛唐田园诗的雄浑开阔，不同于中唐山水诗的空灵淡远，赵师秀的《约客》，是属于南宋文人的闲情小景，它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深沉的家国之思，只写日常琐事、寻常心绪，却因其细腻的观察、含蓄的表达、深远的意境，成为千古绝唱。这首诗的动人之处，在于它写出了人人皆有过的心境——等待的期盼与怅惘，独处的清寂与从容；在于它将平凡的生活场景，赋予了诗意的美感，让我们懂得，生活中的诗意，不必在名山大川、风花雪月中寻觅，也藏在黄梅雨夜的等待里，藏在闲敲棋子的淡然中，藏在灯花飘落的瞬间里。

千百年后，我们重读这首诗，依旧能感受到那个雨夜的湿润与静谧，能体会到诗人等待友人的复杂心绪，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间燃着油灯的小屋，听窗外雨打芭蕉、蛙鸣阵阵，看诗人闲敲棋子，静候友人，那份含蓄的怅惘与清雅的从容，穿越时空，依旧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