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教育我的山河(上篇)</p><p class="ql-block">第一章:明暗交织的师者行囊</p><p class="ql-block">每一位教师的行囊里,都装着被时光细细镌刻的生命印记。我也不例外。</p><p class="ql-block">当我站在2001届1班的讲台前,我知道,我带进这间教室的,从来不只是书本与知识——还有那些沉淀在岁月深处的,亮如星火的“光明”,与幽如长夜的“黑暗”。它们无声地浸润我的语调,沉淀于我的目光,最终交织成我教育的全部底色。</p><p class="ql-block">你或许会问:光从何来?影因何生?是什么,在我心底同时埋下明亮的火种与幽暗的根须?</p><p class="ql-block">答案,就写在我来时的路上。而我的故事,正是那条路本身。在那路上,不仅有我个人的跋涉,更有我父辈们——阿公、大爸、二爸、父亲——他们用各自截然不同的命运,在我生命的地平线上,投下漫长而深重的光影。我的“光明”与“黑暗”,与他们血脉相连。</p><p class="ql-block">曾有学生以诗意的语言叩问我:“放飞者望不见天上的风筝,是一种悲哀;那天上的风筝,若也望不见地上的放飞者,又该如何?”我懂得她的深意——在她眼中,我并非一览无余的晴空,而更像一口幽深不可测的古井。</p><p class="ql-block">其实,井水虽深,映照的仍是同一片天光云影。我从未刻意包裹自己,大多时候,愿以本真示人。悲喜如晴雨,总是分明地写在脸上。我深信“千教万教教人求真”,要求学生做“真人”,为师者又岂能先成了“伪人”?或许,只是我的所思所行,自成一径,与他人略有不同。如同阅历尚浅的少年,难以全然走入师者内心的密林,要读懂时光在另一个灵魂上刻下的年轮与沟壑,也绝非易事。</p><p class="ql-block">教育,终究是两颗心灵之间小心翼翼的叩访与回声。若师生皆怀一份悲悯,愿意去感受、理解彼此行为背后那些未明言的缘由,以赤诚相照,那么教育的微光,便能穿透心防,照亮更远的角落。</p><p class="ql-block">我带过的2001届1班学生,许多都说我影响至深。我想,这份“深远”的根基,在于信赖。所谓“信则灵”,在他们眼中,我能被平和地凝望——我的光与影,皆在他们目光之下坦然呈现。而这,并未动摇他们心中的某种确信,因为他们感知到,那份源于师者的关切里,没有半分虚假。</p><p class="ql-block">一位学生在多年后的来信中,这样写道:</p><p class="ql-block">老师,在您教导我们的岁月里,我常常感到,您并不快乐。您的心里似乎郁结着一股不平之气。在我心中,您正直,有极强的责任感。但您对生活,似乎缺少了一种重要的情感,那就是乐观。在您着力培养我们心灵与意志的同时,不知不觉间,我们许多同学,尤其住校生,都感染了您对生活的愤慨与不满……</p><p class="ql-block">还记得有一次,因为某位同学的过错,您迁怒于全班,将我们留到极晚。整栋教学楼都断了电,沉入一片纯粹的漆黑。大家看不清彼此,只听见起伏的呼吸声,平日里所有的修饰与隔阂仿佛瞬间脱落,“真实”变得无比锐利,几乎令人窒息。在长久的沉默后,当眼睛渐渐适应黑暗,我看见您独自端坐讲台之后。除了正义与威严,我总觉得,您身上还有些别的什么。如今回想,我在您那副反射着微光的眼镜后面,看到了孤独——您因我们的不理解而孤独,也因我们的不进取而伤心。那时您说:“同学们,当灯光骤然熄灭,我的眼前一片漆黑,而我的内心,同样一片漆黑……”</p><p class="ql-block">另一个夜晚,我独自走在回寝的路上,校园的灯光将黑暗割得支离破碎。在厕所阶梯下,我瞥见一个身影:低着头,步履迟缓,身影仿佛矮了下去,头发有些凌乱。他转弯时迟疑地侧过身,依旧走得很慢。我总觉得那人像您,却不敢上前确认。归途中,那个清冷如幽魂般的背影一直萦绕着我,让人感到寒意与无措——如果那真是您,我们平日里精神奕奕、和蔼而坚强的老师,绝不该是那个样子。</p><p class="ql-block">这三段文字,出自同一名学生之手。前两段是高中毕业五年后的来信,末段摘自他初三的日记。可以说,他真正看见了我。他不仅看见了“正直”“责任感”与“坚强”,更敏锐地触到了我身上那“缺乏乐观”“孤独”与“愤慨”的底色,尤其是后者。我内心那些并不宁静的潮汐,那份深层的凄清与苦楚,并非人人都能察觉。在我二十余年的教学生涯中,能如此洞见并懂得的,他是第二人。</p><p class="ql-block">第一位窥见我灵魂幽深处的,是淮口中学高95级的陈德。我从初中教他到高中毕业,我们无话不谈,亦师亦友。高一时,他曾写给我一封信:</p><p class="ql-block">老师,您是很孤寂的——这让我难过。我尝过孤独的滋味,但您的孤独,恐怕胜我千倍。我无法想象那究竟是怎样的孤独。我多希望能分担它,这样,或许我的孤独也会随之消散。</p><p class="ql-block">老师,您是很在乎我们的。您说,看见我们快乐、进步,您便高兴。可我们许多同学,又何尝不是因为您的高兴而高兴呢?</p><p class="ql-block">老师,您快乐,我便快乐;您不孤独,我便也不孤独了。</p><p class="ql-block">然而,在2001届1班多数同学眼中,我严厉却不刻板,真诚而富有责任心。这样的人,怎会与“孤独”“痛苦”相连?</p><p class="ql-block">以下几则学生日记片段,或许代表了他们对我的普遍印象:</p><p class="ql-block">尧老师笑道:“要我唱歌也行,不过得请你们李老师来猜歌名——要是猜不中,他也得唱一首,大家说好不好?”“好——!”同学们齐声呼应。</p><p class="ql-block">“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p><p class="ql-block">尧老师真的唱了起来,声音清亮,竟还挺好听。</p><p class="ql-block">该猜歌名了。太简单了,李白的诗,连三岁孩子都知道。我和杨涵急得小声提醒李老师:“是《床前明月光》,《床前明月光》!”谁知正中下怀,李老师脱口而出:“《床前明月光》。”</p><p class="ql-block">全班哄堂大笑。“错啦!”尧老师一脸“幸灾乐祸”:“是《静夜思》,大家都知道对不对?唱歌唱歌!”</p><p class="ql-block">“唱就唱!”李老师索性放开嗓子,高声唱起一首老歌《路边有颗螺丝帽》。正唱到兴头上,车子一个急刹,他往后一仰,竟把旁边的巫娟也给带倒了。大家七手八脚,一边拉李老师,一边扶巫娟。我们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p><p class="ql-block"> ——林扉</p><p class="ql-block">这几天,“春游”成了全班最热的话题,一聊起来谁都眉飞色舞。</p><p class="ql-block">这天晚自习是班主任李老师坐班。下课铃一响,郑丽就凑过去问:“李老师,我们到底去不去春游呀?”</p><p class="ql-block">“怎么不去呢?”李老师答得毫不迟疑。</p><p class="ql-block">这正是我们最想听到的答案。既然要去,什么时候去?去哪儿?和哪个班一起?一连串问题涌上来,大家围着李老师问个不停。李老师只是笑:“上课再说。”</p><p class="ql-block">上课了。李老师果然开口:“刚才有同学问到春游……”</p><p class="ql-block">“春游”二字一出,所有人顿时屏住呼吸。</p><p class="ql-block">“我们不能去太远。”李老师接着说。</p><p class="ql-block">“哎——呀!”全班一片哀叹。</p><p class="ql-block">“不过还是可以坐车的。”李老师像在安慰我们。</p><p class="ql-block">“哦——”大家的表情稍稍亮了起来。</p><p class="ql-block">“这次爬山比赛,我们就去云顶山!”李老师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p><p class="ql-block">“哇——!”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有人拍桌,有人跺脚,整个教室沸腾了好久才渐渐平息。</p><p class="ql-block"> ——刘琴</p><p class="ql-block">李老师刚推开教室门,一把扫帚忽然从门沿落下,不偏不倚打在他肩上。他吓了一跳,顿时火冒三丈,一声响亮的怒吼把全班镇住了:“谁干的?!”</p><p class="ql-block">大家都吓得不敢作声。不知哪个胆大的小声嘟囔:“愚人节嘛……”</p><p class="ql-block">李老师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转眼阴转晴,笑了起来。全班也跟着哄堂大笑。</p><p class="ql-block"> ——唐文</p><p class="ql-block">李老师把课本和茶杯往讲台上一放,脸色严肃:“每次都是你们几个,难道就不能改改吗?星期六下午很早就放学了,加上星期天,作业怎么会来不及做?别的同学都完成了,为什么你们不行?你们三个明明知道自己记性不好,做完作业就该立刻收进书包,免得又交不上来。”</p><p class="ql-block"> ——叶艳</p><p class="ql-block">这次班队活动的主题是:如何与父母相处。李老师带着一种近乎郑重会议的神情走上讲台,说起自己凄清的童年,那段冷淡而缺少温度的日子,尤其是他与父亲之间那道深深的隔阂。</p><p class="ql-block">全班听得入了神,目光牢牢跟着他。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时而诚恳,时而激越,有时像请求,有时又如训导。每个人都挺直了背,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p><p class="ql-block"> ——毛文</p><p class="ql-block">这些片段,连同那位敏感同学的洞察,大致拼凑出了那些年我真实而完整的状态。我说的“那些年”,特指与2001届1班相伴的六载光阴。</p><p class="ql-block">一位学生后来对我说:“您用您的心血,在我们人生最重要的阶段,让明亮的色彩盖过了暗淡,留下了一抹厚重而温暖的基调。”但我深知,我性格中的缺陷与那些灰暗的情绪,对他们的负面影响同样不可低估,尽管我万分不愿如此。</p><p class="ql-block">我时常思索:教师应以何种面目站在学生面前?是戴着完美无瑕的面具,还是袒露真实而有瑕的胸膛?因为你的音容笑貌、一言一行,是“圣贤”还是“凡人”,都会被细致地录入学生心灵的底片,深刻影响着教育的成效,乃至他们未来人生的底色。</p><p class="ql-block">在许多人预设的图景里,教师应当是“高、大、全”的完人。可我,做不到。</p><p class="ql-block">我是个性情中人,喜怒常形于色,一切皆发乎本心。我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我的光耀与晦暗,我的温煦与棱角,都在学生面前展露无遗。尽管我时常提醒自己注意言行的边界,但有时,仍会不自觉地将他们视为可以肝胆相照的挚友,忘却了那重“教师”的身份与距离。</p><p class="ql-block">因此,我的教育,需要学生们带着思辨的眼光去接收。我也时时提醒他们:“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要独立判断,学会选择,要有“苏世独立,横而不流”的清醒。然而,教师这一角色固有的权威与光环,常使一些年轻的心灵难以完全挣脱,甚至不自觉地将老师的“阴影”也一并吸纳。</p><p class="ql-block">所幸,从学生们日后展开的人生画卷来看,他们汲取的,大多仍是那些积极的光亮。这让我在回望时,稍感慰藉。</p><p class="ql-block">我身上的“缺乏乐观”“孤独”与“愤慨”,虽非主流,也非时时流露,却真切地折射出我自身修养的未臻圆满,心境的未能通透。</p><p class="ql-block">有人称教师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然而,工程师的灵魂,同样需要不断的雕琢、淬炼与超越。育人者,必先育己。</p><p class="ql-block">我深知,那缕“黑暗”在我心中盘踞已久。我一直尝试用更盛的“光明”去驱散它,去照亮那些晦暗的角落。或许是我的光还不够炽热、不够恒久,那阴影仍在。但我知道,这就是我——一个带着自身全部的光明与暗影的、真实而复杂的生命,去点燃更多星火的,平凡的教书人。</p><p class="ql-block">我的教育,便从这光与影的交织中,缓缓展开。而构成我生命底色中那些最深沉的“影”的,则来自我的来路,我的山河,我的家族血脉中那些无言却沉重的故事。请容我,在下一章里,向你讲述他们。</p> <p class="ql-block">关注我的微信公号可以完整阅读《我的教育我的山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