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兰花嘉年华

王艳霞

　　一脚踏进昌平草莓博览园的门，便被那铺天盖地的兰的静气与贵气笼住了。时值岁暮，园外的风是凛冽的、割面的；园内却自成一个温润的、氤氲着暗香的小乾坤。这里是“京北花世界”的兰花嘉年华，从去年岁尾迤逦而来，将元日的清朗、春节的喧闹，乃至即将到来的三月的和软，都温柔地揽入了一朵朵纤巧的、亭亭的蓓蕾里。

　　四万余盆的兰，是怎样的概念呢？那不是拥挤，而是充盈。目光所及，脚步所至，尽是兰的幽影。最常见的蝴蝶兰，像一群敛着翅膀的紫蝶、白蝶、黄蝶，密密地栖在青枝上，静待一阵不知何时来的风，好将满身的轻盈都颤巍巍地舞动起来。国兰则清雅得多，几茎疏叶，一两朵素花，那香气是幽远的、捉摸不定的，须得你屏了息，静了心，方能从空气的缝隙里，一丝丝地辨出来，如偶遇一位有古风的君子，交谈是淡淡的，印象却是深的。

　　最惹人流连惊叹的，是那些奇异的品类了。兜兰的模样憨拙可爱，真像一个缀着斑点的、鼓囊囊的小荷包，不知里面藏着怎样甜蜜的梦。猴面兰则带着异域的诙谐，那花瓣上的纹路，活脱脱一张灵动的猴儿脸，教人看了忍俊不禁。至于那传说中的幽灵兰，花色是近乎透明的白，薄如蝉翼，在背光的幽暗处，真恍若一个朦胧的、来自林泉深处的精魂。它们不语，却仿佛每一瓣都在诉说着遥远雨林里的、潮湿而神秘的故事。

　　展厅以“纳福”、“仙境”、“金兰会”、“兰庭”为名，移步换景，各臻其妙。“纳福”里是暖洋洋的喜庆，红紫金的兰，衬着年节的吉祥图案，满满的人间烟火气。“仙境”则雾气缭绕，兰草从嶙峋的假山石缝中探出，脚下是潺潺的细流与苔藓，恍然如入蓬莱。“金兰会”的格局阔大，名品荟萃，有一种雅集式的、以花会友的隆重。我最爱的，还是那“兰庭”。几竿修竹，半壁粉墙，兰就随意地搁在案上、石边，或悬于檐下。这里没有刻意堆砌的热闹，只有一份侘寂的、东方式的留白。日光透过窗格，在花叶上投下淡淡的、移动的影子，时光在这里，仿佛也走得慢了些，柔了些。

　　兰布拉风情街是热闹的岔笔。欧式的街景，缤纷的小铺，咖啡的醇香与点心的甜腻交织着。然而热闹是背景，主角依然是兰。那些精巧的打卡景观，是园艺师们以兰为笔、以绿为墨绘就的诗句。也许是古旧的单车载着花篮，也许是藤编的秋千垂着兰瀑，又或是镜面与水雾造出一片迷离的、颠倒的兰花花境。人们笑着，指点着，在镜头前留下与兰的合影。这便对了，兰的高洁，原不必总供奉在森严的庙堂；它走入这寻常的、欢愉的风景里，才更显得可亲可爱。

　　这嘉年华的妙处，正在那“一步一景皆藏巧思”里。每一处转角，每一次俯仰，都可能遇见惊喜。背景与兰花的契合，是高妙的。有时是几片枯枝，一段朽木，衬得兰的生机越发勃发；有时是一匹青布，一席竹帘，让兰的线条越发清隽。这已不止是陈列，而是营造，是唤醒。唤醒你心底那些关于“兰生幽谷”、“芝兰玉树”的古远记忆，也唤醒你对美最直接、最鲜活的感知。

　　我缓缓地走着，看着。看那花瓣上极细致的脉络，看那叶尖将坠未坠的一颗水珠。喧嚣的人声渐渐淡去，我仿佛走入了一幅活着的、呼吸着的长卷。这里有的是宋画的幽微，明人小品的清趣，是“坐久不知香在室，推窗时有蝶飞来”的古典意境，在二十一世纪的一个午后，被如此盛大而又细腻地重现了。

　　离去时，回望兰花花海，竟有些不舍。这哪只是一场花事呢？它是一场以时光为轴、以芬芳为墨的沉浸之梦。梦里有山河岁月的悠长，也有当下此刻的欢欣。而那缕兰的幽香，想必会跟着我，走出很远，在某个寻常的日子里，忽然再度浮现，提醒我曾漫步过的、那片如诗如画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