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烟雨任平生（小说连载第002章）

四夕双木

图 片║个人制作

文 稿║四夕双木

美篇号║ 500861874

第002章：父亲的远行

一

父亲走后的第三个清晨，我才真正意识到“远行”意味着什么。

鸡鸣三遍，天还青灰色。我揉着眼睛爬下床，光着脚跑到父亲书房——往常这时，他已坐在窗前，就着晨光读那些永远读不完的竹简。可那天，紫檀木椅空着，案头的砚台干涸如龟裂的田地，镇纸下压着的宣纸空白得刺眼。昨夜父亲磨过的墨锭还躺在砚台旁，边缘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温润光滑，墨香若有若无，仿佛他刚刚离开，余温尚存。

“阿爹呢？”我转身问跟进来的母亲。

母亲端着温水，毛巾搭在臂弯。她顿了顿，将木盆放在架上：“阿爹出远门了，和仲忘了吗？”

我没忘。只是三岁孩子的时间感是混沌的，总以为睡一觉，消失的就会回来。我爬上那把宽大的椅子，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椅背上搭着父亲的一件旧袍，我抓过来抱在怀里，是昨夜他临走前脱下的，还留着他身体的形状。父亲常用的那管狼毫笔还搁在笔山上，我伸手去够，墨点般的记忆才清晰起来：青石板路，越来越小的背影，巷口的灯笼在他肩上投下摇晃的光晕，最后连布鞋踏出的声响都被风吹散了。

母亲没抱我下来，反而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千字文》。“来，”她把我往椅子里又拢了拢，“阿爹说，等和仲会背这个，他就回来了。”

她的手按在泛黄卷轴上，指尖有淡淡的皂角香。我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像盯着一群困在方格里的黑蚁。那时我还不识字，但母亲的声音流水般淌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窗外，晨曦渐渐漫过窗棂，落在父亲常坐的位置。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像无数细小的、迷路的星辰。我忽然意识到，这书房里的一切——书架上的竹简、墙上的地图、案头的镇纸——都在等待。而等待的期限，就在我眼前这卷陌生的经文里。

二

弟弟子由在襁褓里一天天饱满起来。他爱哭，尤其夜里，哭声尖细绵长，像后山竹林里某种不知名的夜鸟。乳母抱着他在屋里踱步，哼着走调的蜀地童谣，母亲则在灯下缝补父亲留下的旧衫。那些衣衫在箱底压了太久，折痕深深，像时光刻下的皱纹。

“为什么要补阿爹的衣服？”我问，“他又不在。”

母亲咬断线头，将长衫举到光下端详。她缝得很仔细，针脚细密均匀，仿佛不是在缝补，而是在修复某种易碎的东西。“因为阿爹回来还要穿。”

“阿爹有新衣服吗？”

“有。但他会想念旧衣服的气味。”母亲说着，把衣衫凑到我鼻前，“闻闻，是不是阿爹的味道？”

是墨、陈年纸张和淡淡汗味的混合气息。这气味在父亲书房里无处不在，如今却一天天稀薄下去。我抱住衣衫，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正在消散的气息牢牢锁在肺腑里。忽然想起父亲最后那晚说的话——那晚他把我从睡梦中轻轻唤醒，让我坐在他膝上，指着墙上那幅褪色的地图。烛光跳跃，他的影子在墙上放大，像一尊沉默的山。

“母亲，什么是‘天下’？”

母亲停下手里的针线。油灯在她脸上跳动，光影让她的神情难以捉摸。“天下……”她重复这个词，像在舌尖掂量它的分量，“就是阿爹地图上所有的山川、河流、城池、村落。是咱们的院子，也是咱们从没去过的地方。”

“那阿爹现在是去看天下了吗？”

“他是去听天下说话。”母亲说，手里的针穿过布料，发出极轻微的嘶啦声，“听那些有学问的人怎么说，看那些不同的地方怎么活。然后，他会带回一些声音，种在咱们家院子里。”

这比喻太玄妙，我不懂，但记住了。后来很多年，当我理解父亲带回的并非具体物件，而是一种看世界的目光时，才明白母亲在那时就已洞悉一切。她坐在灯下的身影，像一座小小的灯塔，在父亲远行的五年里，为这个家守着光。

三

父亲的第一封信在桂花将开时抵达。

信使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裤脚沾满泥点，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雨季里跋涉而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里面是易碎的瓷器。最里面是三封家书：一封给母亲，一封给祖父，还有一封指名给“苏轼小儿”。

“给我的？”我几乎跳起来，伸手去够那封写着稚拙大字的信。那是父亲的笔迹，我认得，“苏”字的最后一竖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拐杖。

母亲含笑点头，帮我拆开。信封里掉出一片干枯的桂花花瓣，黄褐色，蜷曲如蝶翼。父亲的字迹不如平时工整，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就，墨色在褶皱处洇开，像小小的云朵：

“吾儿和仲见字如面。父已至江陵，此去眉山一千二百里。江陵有古城墙，临长江，江水浑黄，与岷江之清殊异。昨日见江上船队，帆如白云，货通南北，方知天下物产流转之妙。舟中遇一老丈，言其年轻时曾至南海，见珍珠大如雀卵，珊瑚红似晚霞。父闻之，心向往之。吾儿近日读何书？可曾惹母亲生气？弟弟子由当能笑矣……”

信不长，但每个字我都让母亲念了三遍。父亲在信末画了个简笔小船，歪歪扭扭的，船头还站着一个更歪扭的小人，举着一面旗。我指着那小人问：“这是阿爹吗？”母亲仔细看了看，点头笑了：“是阿爹，在船头看江呢。”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得很小，爬进父亲画的那艘小船，顺着墨水线条漂出信纸。墨迹在梦境里晕开，化作真正的江水，浑黄浩荡。我漂过一千二百里，看见两旁的青山如黛，江鸥点点，在某个陌生的码头靠岸。父亲就站在那里，穿着离家时的青衫，弯腰把我抱起来：“和仲，你来了。”他身上的味道和旧袍子一模一样。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窗外晨雾弥漫，第一缕晨光正努力穿透雾霭。我把那片干枯的桂花瓣夹在《千字文》里，从此那本书便有了父亲走过的江风与桂香。我忽然很想学会认字，能亲自读父亲的信，而不是等待母亲转述那些遥远的见闻。我想知道父亲还看见了什么，遇见了谁，他的笔迹何时潦草、何时工整，那些墨迹里的云朵，是不是真的飘过他头顶的天空。

四

学《千字文》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

母亲用细沙铺在木盘里，握着我的手指，一笔一画地教。“天”字先写一横，再一横，然后一撇一捺。我的手指总是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天”歪歪扭扭，像被风吹倒的树。沙粒从指缝漏下，字迹很快模糊，如同我混沌的记忆里父亲的面容。

“不急。”母亲总是这样说，抹平沙盘，重新开始。她的手掌宽厚温暖，覆在我的小手上，带动我的手指在沙上移动。沙沙的声音里，我渐渐明白，每一个字都是一座城池，我要学会建造它们，才能通往父亲所在的远方。

弟弟子由在竹编摇篮里咿呀学语。他先会叫“阿娘”，然后才是“哥哥”。当他第一次清晰发出“哥、哥”时，我正为记不住“宇宙洪荒”的顺序而懊恼。那声稚嫩的呼唤让我丢下沙盘，跑到摇篮边。子由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他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抓住我的食指，攥得很紧，仿佛那是他在这个摇晃的世界里抓住的第一根浮木。

那一刻，某种柔软的责任感在我心里生了根。我是哥哥了，在父亲远行的日子里，我要代替他看看弟弟如何一天天长大。我开始在沙盘上写最简单的字教子由：“人”“口”“手”。虽然他还看不懂，但当我写字时，他会安静地盯着移动的手指，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那是什么神奇的戏法。有时他会突然咯咯笑起来，露出粉红的牙床，口水流到下巴。我会用袖子给他擦掉，就像母亲对我做的那样。

秋天，父亲寄回第二封信。这次附了一小包种子：“此乃洛阳牡丹之籽，与蜀中品类不同。可植于院东向阳处，待我归时，或可见花。”

母亲带着我在院东松土。泥土在秋天里泛着凉意，我用手挖坑，母亲将那些干瘪的种子一粒粒放进去，像埋下一个个秘密的诺言。“牡丹是富贵花，”母亲说，手指轻轻覆上土，“在洛阳，它开得比碗口还大。你父亲定是见着了，才千里迢迢寄种子回来。”

“阿爹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直起身，望向北方。天空有大雁南飞，排成“人”字，向着与父亲相反的方向。“快了。”她说，声音很轻，不知是安慰我还是安慰自己。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旋转着落下，停在母亲肩头。她没有拂去，只是久久地望着雁阵消失的天际，目光悠远，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见某个正在归途上的青衫身影。

五

第三年春天，牡丹没开花，但弟弟子由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

他迈出的第一步扑进了我怀里。我那时正坐在门槛上读《千字文》——终于能磕磕绊绊地背下来了，虽然还有许多字不认得，但那些音节已像溪水一样在我舌尖流淌。子由扶着门框，胖嘟嘟的小脚试探着抬起，落下，再抬起。他的表情严肃极了，眉头微蹙，仿佛在进行一项庄严的仪式。我们的距离不过三步，他却像在跨越天堑。最后一步，他向前扑倒，我丢下书卷接住他。小小的身体撞进怀里，带着奶香和暖意。

乳母在厨房门口惊呼，母亲从屋里快步走出。子由在我怀里咯咯直笑，口水沾湿我的衣襟。母亲蹲下身，把我们俩一起搂住。她的手臂环绕着我们，形成一个温暖而坚固的堡垒。我闻到母亲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混着子由身上的奶味，忽然觉得父亲不在的日子，我们三人像一只小舟，在时间的河流里紧紧相依。风浪来时，我们彼此依靠；风平浪静时，我们看两岸风景缓缓退去。

那天夜里，我在灯下一口气将《千字文》背给母亲听。从“天地玄黄”到“焉哉乎也”，四百五十句，一千个字，一字不差。母亲静静听着，手里缝着子由的小褂，针脚细密整齐。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穿针引线的动作轻轻摇曳。我背完最后一个字时，她刚好咬断线头，将那件小褂举到灯下端详——靛蓝色的粗布，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拙劣的梅花，那是我央求她教我绣的，针脚歪斜，但母亲说好看。

“阿爹是不是要回来了？”我急切地问，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灯光下，我看见她眼中有泪光浮动，但很快隐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恢复平静。“快了。”她还是这两个字，然后补充道，声音比平时更轻柔，“阿爹上月来信，说已启程返家。只是路途遥远，要过长江，要翻秦岭，路上遇到大雨或山路阻断，就得耽搁。”

“那他现在到哪里了？”

母亲起身，取下墙上那幅《禹贡地域图》。图上墨线勾勒的山川早已褪色，但她手指从汴梁附近出发，向南，再向西，缓慢移动，仿佛真的在丈量那片广袤的土地：“应该在这里，襄阳一带。如果顺利，再过两个月就能到家。”

两个月。六十个日夜。我开始数日子，每天清晨在门廊上用父亲教的刻痕法记下日出日落——那是他离家前教我的，用石子在木头上划痕，一道代表一天。他说这样时间就有了形状，可以触摸，可以看见。我刻得很认真，每一道都笔直深刻。刻到第四十七道时，父亲寄来第三封信。

这封信很简短，字迹却格外工整，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行程延误，困于南阳。结识一隐士，姓张，学问通达，与之论道三日，受益匪浅。归期恐延至明春。吾妻辛苦，二子劳挂念。随信奉上南阳独山玉一块，可作镇纸，愿和仲勤学不辍。”

明春。我掰着手指算，现在是秋末，明春还要等一个冬天。我跑到院东看那片牡丹，依然只有稀稀拉拉的叶子，在秋风中瑟缩。它们能熬过这个冬天吗？能等到父亲归来时开花吗？

母亲将那块独山玉递给我。玉是淡青色，温润光滑，一角有天然形成的云纹，对着光看，纹理深处仿佛有水波流动。我把它放在临帖的宣纸上，它稳稳地压着纸角，沉甸甸的，像父亲不在时的某种依靠。夜里睡觉，我将它握在手心，冰凉渐渐被焐热，我想象父亲也曾这样握着它，在某个陌生的客栈，对着窗外的月亮想念我们。

六

第五年开春，牡丹终于结了两个花苞，小而坚硬，像攥紧的拳头，藏在墨绿的叶间，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我每天去浇水，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些花苞，它们纹丝不动，仿佛在积蓄所有的力量，等待某个特定的时刻绽放。

子由已经能满院子跑了，说话也利索起来。他常指着大门问：“阿爹什么样？”他没见过父亲，所有印象来自我的描述和墙上一幅泛黄的画像。画像里的父亲穿着青衫，戴方巾，面容清瘦，眼神温和，那是他离家前一年请画师绘的。画师技艺平平，只画出了形，未画出神。但我总对子由说，阿爹的眼睛比画上亮得多，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像水波漾开。

“阿爹很高，”我把他举到画像前，让他触摸那些早已干透的墨彩，“眼睛很亮，会讲很多故事，字写得好看。”

“比哥哥写得还好？”

“好一千倍一万倍。”我说，心里没有半分嫉妒，只有骄傲。父亲的来信我一直珍藏着，他的字迹有时潦草如风，有时工整如松，每一笔都让我着迷。

子由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已经开始跟我学认字，在沙盘上写的“人”字比我当初工整得多。母亲说，弟弟比我沉静，适合做学问。我不服气，但心底承认，子由握笔的姿势确实有种天生的稳重，不像我，总是急切地想要写得更快、更多。他写字时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低垂，那神情竟有几分像画像里的父亲。

惊蛰那天，雷声从远山滚来，闷闷的，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我正在教子由背“云腾致雨，露结为霜”，他跟着我念，奶声奶气，把“霜”念成了“双”。我正要纠正，前门忽然传来急促的叩击声。

不是平时的节奏。那不是邻居婶婶轻柔的敲击，也不是货郎有规律的吆喝，而是重而急的、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迫切。咚咚咚，三下，停顿，又是三下。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从厨房快步走出。她没立即开门，而是停在门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力量，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父亲。

我几乎认不出他了。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皮肤黝黑，像是被五年的风霜反复浸染。原本合身的青衫显得空荡荡，下摆沾着泥点，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背着的书箱边角磨得发白，绳索深深勒进肩胛。但他眼睛依然很亮，甚至更亮，像装着一路见过的所有山川河流、晨星夜月，那些光芒在瞳孔深处流转，几乎要溢出来。

父亲的目光越过母亲，落在我和子由身上。他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却没发出声音。子由躲到我身后，抓着我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又畏惧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风尘仆仆的男人。

“和仲？”父亲的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某种压抑的激动，像被沙石磨过的铁器。

我忘了该说什么，忘了该做什么。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此刻却全部空白。最后，是背了一半的《千字文》自己从喉咙里冒出来，像早已埋下的种子，在看见他的瞬间破土而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父亲手里的竹杖“啪嗒”落地。他大步走进院子，布鞋上沾着新鲜的泥，在青石板上留下清晰的印记。他先紧紧抱住母亲，很用力，手臂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仿佛要把五年分离的时光都压进这个拥抱里，压进骨血，压成齑粉。母亲的脸埋在他肩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抓着他后背衣衫的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然后他松开手，蹲下身，平视着我。他的眼睛里有细细的血丝，眼角皱纹深了，但目光温暖，像冬日午后穿透窗纸的阳光。“背完了吗？”他问，声音里有水光在晃动。

“背完了。去年春天就会背了。”

父亲点头，一下，两下，很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向我身后的子由：“这是子由？”

子由怯生生地点头，抓着我的衣角更紧了。父亲伸手想摸他的头，子由缩了一下，但没完全躲开。父亲的手最终轻轻落在弟弟发顶，很轻，像触碰易碎的梦，又像触碰初开的花瓣。

“我是阿爹。”父亲说，声音轻柔得几乎被风吹散。

子由抬头看我，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满询问。我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于是他也小声说，声音细如蚊蚋：“阿爹。”

父亲忽然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我这才注意到，他鬓角有了白发，夹杂在黑发里，刺眼得像冬日的初雪，薄薄一层，却宣告着某些不可逆转的改变。母亲轻轻按着他的肩，手指在他肩头停留片刻，然后对我说：“和仲，带你弟弟去厨房，把煨着的粥端来。”

我拉着子由离开。他的手心出汗，黏糊糊的。走到廊下，我忍不住回头。父亲还蹲在原地，母亲的手停在他肩上，两人一动不动，像一幅被时光凝固的画。院子东头，牡丹的花苞在春风中轻轻颤动，那两枚攥了五年的拳头，似乎终于要松开了。

晚饭是简单的清粥小菜，母亲特意切了腊肉。父亲吃得很快，但很仔细，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在品尝阔别已久的味道。他给我们讲路上的见闻：襄阳的鱼鲜美，汉中的面劲道，秦岭的险道上如何牵着骡子一步一步挪过悬崖。子由渐渐不怕生了，挨着父亲坐，眼睛睁得圆圆的，听那些从未听说过的地名和故事。

饭后，父亲问起那幅《禹贡地域图》。母亲说一直挂着，只是褪色更甚，边角也卷了。父亲站在图前，长久凝视，手指悬在图上，仿佛在抚摸那些他亲自走过的山河。然后他指着一处对我说：“这里，南阳，我困了两个月的地方。”手指移到另一处：“这里，武关，山路最险，有次差点连人带书滚下山崖。幸好抓住了一棵崖柏。”他摊开手掌，掌心一道新鲜的疤痕，蜿蜒如蚯蚓。

地图活了。那些原本只是墨线和标注的地方，从此有了温度、气味、声响。父亲的手指点过之处，仿佛有风吹起，带着不同地域的尘土与花香。我看见他口中的南阳秋雨、武关险道，看见他牵着瘦骡在泥泞中跋涉，在破庙里就着篝火读书，在江边看千帆竞过。五年的光阴，被他压缩成掌心的疤痕、鬓角的白发，和眼底沉淀的光。

临睡前，父亲来屋里看我和子由。弟弟已经睡了，蜷成小小一团，呼吸均匀。我假装睡着，眯着眼看父亲站在床前。他看了我们很久，目光从子由的脸移到我的脸，又移回去，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这不是梦境。然后他俯身，在子由额头印下一个吻，又在我额头印下一个。他的嘴唇干裂，触感粗糙，却异常真实，带着旅途的风尘和父亲的温度。

“阿爹。”我忍不住睁眼。

“嗯？”他在床沿坐下，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他看起来疲惫极了，但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天下大吗？”

父亲沉默了片刻。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近处是春虫的鸣叫。他摸摸我的头，手掌宽厚温暖：“大，”他说，“大到穷尽一生也走不完。但也小，”他指了指胸口，“小到能装进心里带走。”

“你装回来了吗？”

“装回来了。”父亲微笑，眼角皱纹舒展，“等你们长大，我慢慢倒给你们。倒不完的，就等你们自己去看。”

那夜，我梦见自己变成父亲书箱里的一卷札记，纸张泛黄，墨迹犹新，跟着他走过千山万水。醒来时天已微明，听见父亲在院中扫地的声音，沙，沙，沙，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和着早起的鸟鸣，平常得仿佛他从未离开。这声音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它填补了五年的空白，将这个家重新编织完整。

我赤脚跑到窗边。晨光熹微，父亲在扫院子，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扫到院东时，他停下来，弯腰看那丛牡丹。然后他直起身，转头看向我的窗户。我躲闪不及，与他对视。他笑了，朝我招手。

我跑出去，扑进他怀里。这次我没有犹豫，没有背《千字文》，只是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还带着夜露气息的衣衫里。他身上的味道变了，多了尘土、汗水、远方的草木，但深处还是我熟悉的、墨与纸的气息。

“看。”父亲指着牡丹丛。

我顺着他手指看去。晨光中，那两枚攥了五年的花苞，终于绽开第一片花瓣，嫣红如霞，边缘滚着金边，在微风里轻轻颤抖，像一声漫长等待后终于吐出的叹息。

父亲的手放在我肩上，很重，很踏实。“我回来了，和仲。”他说。

“嗯。”我点头，喉咙发紧。

后来我知道，父亲本可早一年回来。他在洛阳遇到一位当世大儒，对方留他整理古籍，一留就是十个月。母亲说，父亲在信里提过这事，问她是否该归。母亲回信只有四字：“学问为重。”于是父亲又多留了数月，直到将那批古籍整理完毕。他带回的不是珍奇异宝，而是一箱书札、几卷手稿，和满脑子的见闻。往后的许多个夜晚，我们围坐灯下，听他说汴梁的繁华、洛阳的牡丹、长江的浩渺、秦岭的险峻，说那些他拜访过的先生们如何论道、如何治学、如何看这天下。

但那是后话了。那个春日的清晨，当父亲的手真实地放在我肩上，当牡丹终于绽放，五年时光的重量才真正显现——它写在母亲眼角的细纹里，刻在我长高的身形上，藏在子由陌生的眼神中，也埋在父亲鬓角的白发间。这重量将我们压得更深地扎根于这片土地，也让我们看见比院墙更高远的天空。

父亲开始重新熟悉这个家。他需要适应子由的羞怯——弟弟总是不敢单独靠近他，总要拉着我的手才肯慢慢挪过去；需要适应我每晚睡前必背《千字文》的习惯；需要适应母亲在厨房忙碌时哼的歌谣，那是他离家后才开始哼的。但他适应得很快，不过几日，这个家便似乎从未有过五年的空白。只有那些细微处提醒着我们时光的流逝：父亲的书架上多了我涂鸦的竹简，院角的梧桐粗了一圈，母亲的眼角有了笑纹，而我，已经能流利地背诵整部《千字文》，甚至开始磕磕绊绊地读《论语》了。

第七日清晨，父亲在书房铺开宣纸，磨好墨，将那块南阳独山玉镇纸压在一角。“来，”他朝我招手，“写几个字给阿爹看看。”

我拿起笔，手有些抖。五年了，我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写字。我写了一个“天”，一个“下”，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两朵黑色的花。父亲站在我身后，沉默地看着。良久，他的手覆上我的手，带着我重新写了一遍。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包裹着我的小手，带动笔锋流转。这一次，“天”字端正，“下”字平稳。

“天下，”父亲在我耳边说，气息拂过我脸颊，“就在你的笔尖。”

窗外，朝阳初升，牡丹完全绽放了，两朵，碗口大，红得像要滴下胭脂。子由在院里蹒跚学步，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饭，炊烟袅袅升起。父亲的手仍握着我的手，我们就那样立在晨光里，站在“天下”二字前。五年远行结束，而另一种更漫长的跋涉，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