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思夜游 千年邀约

浪子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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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昵称：浪子书生

美篇号：328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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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傍晚时分步入退思园，本身就是一种与时光的私约。我将以暮色为墨，园林为纸，从光影流转的细节切入，融入古典诗词的意境，尝试将这“退而思过”的方寸之地，写成一篇交织着历史喟叹、空间诗学与生命感悟的静美长文。

——题 记

退思园位于苏州同里古镇，始建于清光绪十一年（1885年）。园主任兰生曾任凤颍六泗兵备道，1884年遭弹劾革职后返乡，邀画家袁龙设计造园。园名取自《左传》“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寄寓反思己过之意。此园布局精妙、依水而建，2000年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见证了园主“退而思之、进而报国”的人生情怀。

当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即将落幕，此时的园子，正从“游观之地”的公共属性中悄然抽身，回归为一座纯粹的精神容器。夕阳的余晖，不像正午阳光那般霸道地涂抹，而是以近乎谦卑的姿态，为黛瓦、粉墙、曲廊、湖石，披上一层薄如蝉翼的金色纱衣。

入退思园，必由西宅始。这本身便是一种隐喻：入世，方能言出世；有“进”的体验，方有资格谈“退”的哲思。轿厅、茶厅、正厅，在渐浓的暮色里依次排开，线条愈发硬朗。

白墙吸纳了最后的天光，显得愈发素洁；黑瓦则沉入一片静谧的墨色，轮廓分明。这黑白二色，是中国文人心灵的底色，是“知其白，守其黑”的东方智慧。

暮色如宣纸上晕开的淡墨，一层深过一层，游人渐稀，步履声也愈发清寥。园子仿佛在这一刻，才自沉睡中真正苏醒，开始用另一种频率呼吸，用它草木的、砖石的、水波的语言，同愿意驻足的灵魂，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晚风穿过空旷的天井，带着水汽的微凉，仿佛还能听见百年前衣袂窸窣、宾客寒暄的残响。此情此景，令人蓦然想起唐人刘禹锡的句子：“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昔日的煊赫与今日的岑寂，在时光的滤镜下叠合，庄重中透出一种历史的凉意。这宅院，曾是主人任兰生连接外部世界的甬道，如今，却成了我步入他内心幽谷的前奏。

水殿风来，一舸系愁，穿过宅邸，视线与心境豁然开朗。一池碧水，成了整个园子的眼眸。而“闹红一舸”，这艘石质的旱船，便是这眼眸中最凝神的一点。它半在水中，半倚岸汀，姿态是停泊的，意向却是游移的。

暮光为它鎏上一层暖金，倒影投入粼粼波心，被柔波揉碎，又聚拢，仿佛一页被反复翻阅、字迹已有些漫漶的心事手稿。

它不似《赤壁赋》中“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的旷达，也非李清照“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的愁浓。它静泊于此，是一种悬置的状态——进不得，退又不甘。

恰似主人彼时的心境：从宦海风波中踉跄退出，那叶载着功名抱负的“舟”，该驶向何方？这“舸”，是他为自己造的一个精神象征，一种“身在江湖，心存魏阙”的矛盾具象。

夕阳沉得愈发低了，金色转为瑰丽的橘红，整个旱船仿佛在静静燃烧，烧着一段未竟的航程，与冷却了的雄心。

回廊灯影，字隐心迹，循着九曲回廊漫步，是阅读退思园最好的方式。廊是时光的引路人，指引你看，也限定你看。廊下的红灯笼，不知何时已次第亮起，一团团暖而朦胧的光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漾开，恍惚是投下了一枚枚温润的印章。

光与影在此嬉戏，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几何空间，行走其间，有如在时间的琴键上踏出断续的音符。

回廊的粉壁上，嵌着镂空的窗。一扇漏窗，便是一帧取景器。而其中一扇，竟将“清风明月不须一钱买”的诗句，以透雕的方式，嵌在了窗棂之上。暮色四合，那字迹在背光的幽暗与灯笼的暖光交织中，若隐若现，仿佛不是刻在砖上，而是浮在空气里。

这句子，引自李白的《襄阳歌》：“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是何等的洒脱与狂傲！任兰生将它置于此，是向往，亦是自勉。

官场沉浮，利锁名缰，何如这园中无价的清风与明月？这漏窗，是他为自己打开的一扇通向精神自由的侧门。而在一旁的暗处，恽南田的书帖石刻，在晦明不定的光影里，笔锋愈发显得苍劲嶙峋，如历经风霜的老人手背上暴起的筋脉，每一道顿挫，都沉淀着无法言传的力道与沧桑。

艺术在此，不再是装饰，而是园主与先贤灵魂对话的凭证，是他在退隐岁月里，用以安顿心神、砥砺志节的基石。

水轩澄明，虚实相生，回廊引我至“菰雨生凉轩”。此轩临水而筑，名中自带一份江南梅雨时节的幽润与清寂。而入得轩内，最摄人心魄的，是那面来自西洋的玻璃镜。

百年过去，镜面依然澄明如初，静静地、忠实地映照着轩外的世界。此刻，镜中柳影缠绵，如烟如雾；池鱼偶跃，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天边最后的流云，蜷曲着被收纳进这方寸的明澈之中。

真实的园林与镜中的幻影，在这一刻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虚实相生的宇宙。我立于镜前，竟一时怔忡，分不清自己是站在实境里观看虚像，还是本就存在于一个更广大的、被“观看”的虚境之中。

这奇妙的错位感，让人想起《金刚经》的名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任兰生是否也曾在此伫立，对镜凝视，于虚实交错间，参悟官场荣辱、人生起落，亦不过镜花水月？

若要纵观退思园全局的精妙构思，必得登上那座凌空的天桥。立于桥上，如立于时光的横切面上。坐春望月楼的飞檐，以优美的弧线，轻轻挑住天边最后一缕蟹壳青的光韵；揽胜阁雕花的窗棂，将渐浓的夜色筛成细碎迷离的影痕，洒在斑驳的粉墙上。

眠云亭的柱础，已悄然没入地面升起的暮霭，仿佛即将沉入一个安稳的梦。视线掠过这些亭、台、楼、阁，你会发现，它们绝非随意散置。每一处建筑，都是一个精确的精神坐标，共同绘制出一幅主人内心的“进退舆图”。

立于桥上，晚风盈袖，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声穿林渡水而来。那不仅是任兰生个人的一声叹息，更是千百年来无数中国知识分子，在“道”与“势”、“仕”与“隐”之间徘徊、挣扎、最终寻求安顿的集体和鸣。这园林，是失意后的栖居，却绝非消极的避世，而是以一种更艺术、更永恒的方式，完成了对个人价值的重新确认与安放。

暮色终于完全合拢，像一只温柔的手掌，轻轻覆盖了整个园子。世界并未陷入死寂，反而，一种更深沉、更细微的生机，开始悄悄萌动。风，不再是白日的熏风，它变得清冽，带着夜露的湿润，穿过一扇扇漏窗、一重重月洞门，发出“呜呜”的轻响，如一位白发智者，在幽暗的书房里，轻轻翻阅一部纸页脆黄的线装书。那声音里，有叹息，更有领悟。

是该离去的时候了。循着来路缓缓退出，每走一步，都像从一幅徐徐卷起的古画中抽身。行至园门，忍不住再次回首。夜色已浓，退思园静卧于水上，轮廓模糊，只见几星未眠的灯火，倒映在墨玉般的池水中，微微摇曳。

图文制作：浪子书生

摄影取景：苏州同里古镇退思园

摄影器材：尼康D7000

2026.0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