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愿你一生平安——这句轻声的祈愿，悬在星空之下，落在心头却重如千钧。那光环中的菩萨低眉合十，仿佛听见了人间无数未说出口的牵挂与悔恨。无灾无难，去病，消灾。字字皆是凡人最朴素的渴求，可偏偏，这世上最难求的，就是一场安稳的生，一次有人守候的别。</p> <p class="ql-block">周末归乡，车窗外的田园依旧熟悉，可村口的风里，却掺着化不开的沉郁。村里近来不太平，一桩白事压着一桩悬事，像两块巨石，砸在每个归乡人的心上，也砸醒了我对人生的万千感慨。</p>
<p class="ql-block">是我们村东头的兄长，一位年逾古稀的上门女婿。算起来，他到我们这块扎根，已经近四十个年头了。印象里的他，总带着一副憨厚朴实的模样，做人厚道，做事沉默少言，从不会与人红脸争执。农忙时，他扛着锄头在责任田里埋头苦干，地里的庄稼打理得井井有条，脏活累活从不推脱；农闲时，就呆在家里，见了谁都腼腆地笑一笑，话不多，却让人觉得格外亲切。他的老伴和子女都在外打拼，为了给家里多挣些收入，常年难得回来一趟，偌大的老宅，只剩他一人守着，一边务农，一边牵挂着远方的亲人。可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踏实本分、独自支撑着家的人，会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悄无声息地走完了余生。</p>
<p class="ql-block">近段日子，家人在外地数次打电话，听筒里只有无尽的忙音，心头的不安像潮水般蔓延，才急忙拨通了乡邻的电话。当大家赶到时，紧闭的铁门纹丝不动，一遍遍呼喊也得不到一丝回应。情急之下，乡邻们翻墙而入，才发现他早已安详地躺在床上，没了气息。后来才知道，是突发的心肌梗死或心脏病，让他在孤独中猝然离世。</p>
<p class="ql-block">四十载扎根异乡，他把青春和汗水都洒在了这片土地上，待人真诚，处事坦荡，一个人扛起了农活，守住了家园，活成了村里人人称道的实诚人。可就是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最终却悄无声息地走了，没有告别，没有牵挂的人在身边，甚至没人知道他最后一刻是否承受着病痛的折磨。我们总以为人生很长，长到有时间等待，有机会弥补，却忘了生命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那些为了生活背井离乡的奔波，那些以为“以后还有机会”的陪伴，在生死面前，都成了无法挽回的遗憾。他独自在家的日日夜夜，清晨迎着露水下地，傍晚伴着余晖归来，饭桌上只有自己的碗筷，生病时只能独自扛着，是否也曾望着远方的路，盼着家人能早点回来？是否也曾在病痛来袭时，无助地想抓住点什么，却只能任由黑暗吞噬？这些疑问，终究随着他的离去，成了永远的谜。</p>
<p class="ql-block">下午，我约了几位发小，一同去探望另一位病重的发小。算算日子，不过才两个多月前，国庆节期间，我儿子的婚宴上，他还热心的帮忙。彼时的他，精神头十足，穿着整洁的衣服，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意，嘴里还一遍遍说着“恭喜恭喜”，那份真诚的喜悦，至今仍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可如今再见，他却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形也消瘦了许多，连开口说话都要费力地喘着粗气。这场突如其来的肾病，毫无预兆地将他从热闹的婚宴拽进了冰冷的病房，病情急转直下，已然垂危……</p>
<p class="ql-block">见到我们，他浑浊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费力地抬起枯瘦的手，声音沙哑却带着熟悉的暖意：“你们来了。”我们围坐在床边，紧紧攥着他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反倒先开了口，缓缓诉说着这些日子的煎熬。他说，这辈子也算圆满了，看着身边的朋友都过得安稳，看着儿子成家立业也有了孙子，没什么可遗憾的，唯一受不了的，是这日夜撕扯着他的病痛。“疼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有时候真觉得熬不下去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满是疲惫与无奈。他还提起前段时间做的大手术，本以为能好转，没想到病情反而越来越沉重，说起如今的医疗，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无力。可即便被病痛折磨得苦不堪言，他还是拉着我们的手，反复念叨：“等过年，咱们再聚聚，像以前一样，喝喝酒，聊聊天。”</p>
<p class="ql-block">看着他眼中对生的眷恋、对病痛的憎恶，还有对老友相聚的热切期盼，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是啊，谁不贪恋这人间烟火？谁不想与亲友相守相伴？可命运总是这样残酷，它从不会因为你的留恋就放慢脚步，也不会因为你的不甘就网开一面。我们总在奔波中忽略健康，在忙碌中忘记陪伴，直到意外降临，才猛然惊醒，原来人生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功名利禄，而是平安康健，是身边有人牵挂，是想见就能见到的人，是那些看似平凡却再也回不去的日常。</p>
<p class="ql-block">晚风习习，吹过寂静的村庄，也吹乱了我的心绪。这两桩事像一面镜子，照见了生命的脆弱，也照见了人生的本质。那位独自务农、悄然离世的兄长，那位曾在我儿子婚宴上热心捧场、如今饱受病痛的发小，都在诉说着同一个道理：人生没有永远，来日并不方长。往后余生，惟愿我们都能珍惜当下，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多给家人一句温暖的问候，多陪亲友一段安稳的时光；少一些无谓的追逐，多一些真心的相守。毕竟，世间最遗憾的，莫过于“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莫过于“说好的相聚，却成了再也无法兑现的诺言”，莫过于看着熟悉的人渐行渐远，却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p>
<p class="ql-block">愿那星空下的菩萨听见人间的祈愿，愿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不再被轻易辜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