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生命线 萨拉热窝地道

宁静致远

告别老城巴什察尔希亚广场的喧嚣，告别铜匠街的锤声与清真寺的宣礼，我们乘大巴驶向萨拉热窝机场旁的布特米尔村，开启与历史的深度对话——探访地道博物馆，那道被唤作 “希望隧道” 的地下生命线。

午后的阳光穿透玻璃，洒向路旁沾染秋露的野菊，那抹浅黄在风中微颤。这柔和的生机，与近旁残破墙面上那道狰狞的弹痕，构成了一幅关于毁灭与新生的无声对白。

导游轻声讲述着1992年至1995年那段黑暗岁月：萨拉热窝被塞尔维亚军队的围困持续了1425天，这座城市平均每天要承受329枚炮弹的袭击，最高单日竟达3777枚，昔日繁华的都市沦为弹尽粮绝的孤城。

为打破困境，穆族武装决定在由国际维和部队控制的萨拉热窝机场附近挖掘一条地下通道，与市区连通，以便秘密运送人员与物资。

就在这样的绝境中，150名军民仅凭镐、铲等简陋工具，耗时四个月在村民吉斯·科拉尔家的车库下，挖出了一条720米长的地下通道，它穿过机场跑道下方，成为连接外界的唯一命脉。

这是科拉一家人。在萨拉热窝围城战的硝烟里，他们毅然捐出祖宅，让地道从房屋地基下蜿蜒穿过。这栋斑驳的石屋成了 “希望隧道” 的起点，他们把家门变成了萨拉热窝人的生路，用平凡的善意对抗战火的残酷。

如今老屋仍立在山头，墙面上的弹痕与屋内的老照片，都在诉说着这段以家为盾、以爱为光的往事。

“希望隧道” 隐藏在机场边的民宅之下，却是当年萨拉热窝市民生命线的象征。它承担着给市区人民输送补给和军需物资的重任，是战争中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这条 “希望隧道” 在战后改建为博物馆，保留了隧道入口的历史原貌。今天，战争的硝烟虽已散去，但战争的苦难依然留存在萨拉热窝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我们抵达博物馆时，秋阳正好斜照在院子里的 “希望长椅” 上。院子不大，整面墙都挂满了黑白历史照片，战火中消瘦的面庞、隧道里艰难跋涉的身影、被炸毁的建筑残骸，无声诉说着围城岁月的苦难。

墙角的铁丝网上，近百幅影像资料串联起那段刻骨铭心的历史，与远处秋日山林的静谧形成强烈反差，让人刚踏入这里便心绪沉重。

这座博物馆最大程度保留了原初的肌理。循着指引来到车库，那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后，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时空——随着木板被掀开，一股混杂着霉味与泥土气息的阴冷潮气，瞬间将人吞没。

随导游弓身入洞，这条1.6米高的通道极尽逼仄，最窄处仅容一人。两侧土墙由木架支撑，虽已东倒西歪，尽显沧桑；地面铁轨锈迹斑斑，依稀可见。想当年，正是这简陋的设施，在黑暗中完成了物资与人员的安全转运。

脚下是粗糙的水泥阶，狭窄陡峭，如巨兽的喉管般深不见底，仿佛要直通地狱的心脏。越往下走，空气越是粘稠沉重，裹挟着刺骨的湿意，像是一层冰冷的油膜紧贴在皮肤上，一股透骨的寒意沿着脊椎节节攀升。

隧道内灯光昏暗，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的路，泥土与腐木的气息萦绕鼻尖。伸手触摸斑驳的土墙，指尖能感受到潮湿的凉意，仿佛能触到当年挖掘者的汗水与体温。

昏暗的灯光下，两侧粗糙的木架支撑着洞壁，渗出的水珠沿着原木的纹路缓慢爬行，像冰冷的汗。脚下的地面是泥泞的，木板铺就的走道在寂静中发出吱呀的轻响。

导游介绍，为规避敌军耳目，运输多在深夜进行。巅峰之时每日约有4000人穿梭于此，隧道周边遭塞军持续轰炸，约3000人在运输过程中丧生。上万斤粮草医药、数千名妇孺伤员，皆凭此狭窄通道安然转移；更有高达八亿千瓦时的电能由此注入，维系着这座孤城的命脉。

黑暗中，仿佛听见当年急促的脚步声、低声的叮嘱声，看见人们在油灯微光中眼神里的坚毅与希望。

循环播放的20分钟纪录片里，巷战的硝烟、废墟上的哭喊与战后的惨状交织，真实再现了那段山河破碎的岁月，让观者无不动容。

这面巨大的墙上，挂满了遇难者的黑白照片。他们曾经是医生、是老师、是农民、是孩子。他们有名字，有家庭，有梦想，但在1995年7月的几天里，他们变成了一个冰冷的数字：8372。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简朴里，历史以最原始的方式轰响着。墙壁上挂着一些放大的旧照片：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背着超出体重的包裹，脸上是泥土、汗水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他们不是战士，只是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

遇难者名录墙上，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段逝去的生命。留言册上，不同语言的字迹写满了对和平的祈愿，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用文字表达着对战争的反思。

照片是黑白的，却比任何色彩都更触目惊心。解说器里的声音平静，叙述着这里如何成为被围困的萨拉热窝唯一的 “脐带”——长达近八百米的狭窄通道，如何将食物、药品、燃料，以及一点点外面世界的希望，输送进这座濒死的城市；又如何将伤员、信件，和对自由的渴望，悄悄送出去。

走出仅25米长的体验段隧道，重回秋阳之下，恍如隔世。展厅内的陈列更让人动容：锈迹斑斑的镐铲、磨损严重的运输背篓、当年使用过的武器装备，每一件实物都承载着沉甸甸的记忆。

萨拉热窝地道，没有展示辉煌的胜利，也没有渲染悲壮的牺牲。它只是平静地、甚至是笨拙地，保存下了一段关于 “如何活下去” 的原始记忆。它不是让你观看历史，它让你进入历史，进入那种被剥夺了所有修饰之后的、赤裸的生存状态。

走出地道，萨拉热窝这座城市在我眼中已截然不同。它的街道，它的桥梁，它每一张平静的脸孔之下，仿佛都回荡着那段地心深处的脉动。那脉动告诉我，最深刻的历史，往往不是镌刻在纪念碑光洁的表面，而是深埋在这样黑暗、泥泞、需要弯腰俯身才能抵达的，一个民族的脊柱之中。

走出博物馆，秋风拂面，送来山林的清爽气息。路边野菊沐阳静放，与展厅内的烽火遗存形成鲜明对照，令人深切感悟和平之贵。远处萨拉热窝机场航班起落，昔日阻隔生死的跑道之下，那条地下生命线已功成身退，化作警醒世人的历史丰碑。

萨拉热窝地道之旅不仅是一次历史的回溯，更是一场心灵的洗礼。这条720米长的地下生命线，承载着萨拉热窝人的坚韧与勇气，见证着绝境中的希望与坚守。

再次回望地道入口，那块松木板在夕阳中泛着温润的光。那些曾在地道里传递希望的人们，或许从未想过自己的故事会被记住。但正是这些细碎的、坚韧的温暖，让历史的褶皱里，永远生长着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