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梁学啓出生民國二十五年

梁京巽

<p class="ql-block">洛阳市宜阳县高村镇马朝沟,一个藏在豫西山褶里的小村子。父亲梁学啓生于民国二十五年,那年中原大旱,麦苗刚冒头就被风沙舔得发白。他打小眼睛就弱,看不清字,却把节气记得比日历还准——立春翻土,惊蛰催种,夏至不歇锄,霜降必藏粮。他不识“梁学啓”三个字怎么写,可村里人唤他一声“啓叔”,他总应得清亮,像应着土地的回声。</p> <p class="ql-block">他没上过一天学,却信书比信雨还笃定。文化大革命那年,红袖章闯进村,祠堂塌了,族谱烧了,有人踢我家窑门,要抄那本磨秃了边的旧字典。父亲没争,也没拦,只默默掀开炕席,把字典塞进滚烫的炕洞,自己端端正正坐上去,一坐就是一整天。烟袋锅里的火明明灭灭,他不说“这是四旧”,只说:“娃还没念完这一页。”</p> <p class="ql-block">那字典,是他用半年鸡蛋换来的。我至今记得他掀开柜盖时的神情——不是欢喜,是郑重,像捧起一捧刚筛过的麦种。柜子没锁,可他锁了半辈子:锁住字,锁住光,锁住一个不识字的人,硬生生在心上凿出的读书的窑。</p> <p class="ql-block">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碑,是后来立的,刻着“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我没去擦碑上的浮尘,就像父亲从不擦字典封皮的灰。他一生没写过一个字,可他用脚丈量过的垄沟,用烟袋锅点过的晨昏,用布鞋底磨平的三十里山路,哪一道不是刻在黄土上的笔画?</p> <p class="ql-block">他生于民国二十五年,活过饥荒、土改、抗战的余响,也熬过砸书烧字的年月。他没读过《论语》,却把“耕”字种进我的骨头里,把“读”字熬进我的血里。他不懂什么叫“知识改变命运”,他只懂:地旱了,人不能旱着心;天不落雨,人得自己凿井。</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站在碑前,风从山坳里来,带着马朝沟的土腥气,也带着他烟袋锅里那点微温的余味。我知道,他听不见了。可我仍想说一句:“爹,你长眠,我常念。”——这念,不是哭声,是犁铧破土时的微响;不是祭文,是每年清明我蹲在坟前,替他把烟点上,看那一点红,在风里明明灭灭,像他当年,在煤油灯下,听我念:“人之初,性本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