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灶 膛

张建民

灶 膛

原创 / 张建民

儿时我讨厌烧火。

实在怕极了那黑漆漆柴灶的灶膛口——我被熏怕了。干燥的稻草带着草木清香，一塞进灶膛便焖出滚滚浓烟，用火叉怎么挑，也挑不起一点火星。眼泪簌簌往下掉，分不清是呛的，还是急的。有时攥着吹火筒猛吹，依旧只见烟，不见火。

“又是你在烧火啊？我看你家烟囱就晓得啦！”绍亨伯笑着踱过我家门口。

“柴潮呗！”我揉着泛红的眼睛，窘得慌。

脸越凑越近，腮帮子鼓得发酸，火却蔫蔫的没半点起色。正觉无望时，“嘭”的一声，一团火球猛地扑到脸上，燎去半截眉毛。惊得我心头一跳，倒也不甚疼。

这般被熏过几回，竟也摸出了门道。妈妈切菜炒菜的光景，我便能稳稳搭上手。其实简单：柴禾不能添太满，用火叉把灶膛里的草木灰拨向两边，腾出中间的空当，架上柴，空气流通了，火苗便“呼呼”地窜起来。

烧什么柴，原是有讲究的。稻草最易生烟；豆箕、油菜杆、黄麻杆火旺得很；麦秸最是热闹，燃起来噼里啪啦，像过年的小鞭炮；桑条耐烧，架上几根，能腾腾地燃上大半天。至于真正斧劈的干柴，只有烧水、和糯米粉打年糕时，才舍得大把大把架进灶膛——那些日子，是一年里最盼头的辰光。

后来竟慢慢喜欢上烧火，只因瞅着那灶膛，越看越觉出几分神奇。

灶膛里的青砖竖着挨挤着，被烟火熏成青黑色，烧得旺时，通体透着红彤彤的光，金芒闪烁。靠灶口的一侧有个透气小孔，烟便顺着这儿钻进烟囱，袅袅地飘向天际。火叉烧得久了，也泛出红光，妈妈对着叉头吹口气，往臭卤甏里一插，“咕嘟咕嘟”的声响便冒出来，伴着缕缕青烟。甏里的苋菜杆、千张、笋，经这烟火一熏一腌，吃起来满口生香。

尤其冬日，金灿灿的火苗舔着锅底，暖意丝丝缕缕抚着脸颊，说不出的温馨。窖里藏着的番薯早已甜透，埋进灶膛的热灰里，不消片刻，甜香便漫出来。剥开焦黑的外皮，金黄的果肉冒着热气，那股香甜，让人舍不得下咽。

烧火的故事，一箩筐也装不完，未必件件有趣。有一回，竟吓得我魂飞魄散。刚把点着的柴禾塞进灶膛，一只蜷在里头取暖的煨灶猫突然窜出来，扬了我一身一脸的灰，连眼睛里都落了尘。心“怦怦”跳了许久，才算平复。

“该死的猫！”我跺着脚骂。

门口，绍亨伯东河边洗罢果蔬，慢悠悠走过。

“猫老了病了，才怕冷来煨灶。你莫骂它，怕是活不长喽。”

他的声音沉沉的，尾音拖得老长，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神秘。果然，十来天后，那猫便寿终正寝了。我心里竟生出几分悚然，忽然懂了：人总爱盘算着安排这个、调理那个，可这世上许多事，原是早就定好了的，譬如这猫，譬如人。

前些日子回了趟老家，那口老灶竟还在。灶膛口的厚砖，被火叉进出的年月磨出一道深深的痕沟。煤气灶早已取代了柴灶，我却执意用它烧了一锅开水。火苗腾地窜起来，红彤彤的，晃着我的眼，暖着我的脸，一如儿时模样。

恍惚间，耳边响起麦秸燃烧的噼啪声，鼻尖萦绕着烤番薯的甜香。一时间，竟有些晕眩——原来，有些温暖，从来就没走远过。

2002.2.10



有盐柴米酱醋茶，都集中在这里

所谓“烟火气”，也就发于此

“食欲”一词亦基于此

儿时搭把手、添个火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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