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叶·红花（寓言）

听雨（cxf）

原创/听雨

图片/网络

美篇号/1430575

初冬的夜，寒气较往日甚些。微风吹散了蒹葭，吹白了霜露，吹枯了衰杨，那些日夜聒噪的蛩鸣已经销声匿迹。此时，天更清，野更寂，月更明，夜色中，只剩一片澄澈与静谧。

没了蛩声舔耳，寓翁反倒有些不习惯，夜半辗转难眠。披衣。复起。拉开窗帘。一袭银光明晃晃的，把整个星空变成了巨大的玉壶，对面屋脊上银辉熠熠，玉兰、紫薇、海棠，枝柯交错，疏影婆娑。这情境似曾相识，那是在苏轼《记承天寺夜游》中见过， “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 东坡先生妙笔绘就的一幅千古静美画卷，千年后，被复制到小院。

须臾，从庭院一角传来轻言细语，循声望去，是月季上红花与绿叶在促膝交心，寓翁心想，绿叶红花也和自己一样？抑或有别的心思？侧耳倾听，方知大概。印象中，绿叶谦逊低调不张扬，红花艳丽多姿有激情，一个内向，一个外向，但从来未因性格不同而龃龉，而是互籿互补，琴瑟和鸣，堪称绝佳组合。诗人们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 酡脸倚娇承舞雪，瘦枝扶力借柔风”，“只道花无十日红，此花无日不春风” 。日常中绿叶为红花承接雨露，接受光合作用，传导养分，润泽红花，而红花也不负绿叶，把绿叶的爱转化为美的因子，是那么的艳，那么的娇，那么的水灵，像一瞥惊鸿，一片霞光，一道彩虹，人见人爱，鸟见停飞。但也有人不以为然，一个矮矬的女人说： “ 太艳丽了，容易招蜂惹蝶。” 明眼人都知道，她说的是另外一层意思，总之，好与不好，答案往往都在人们一念之中，有羡慕，也有嫉妒。

进入冬季，红花渐渐失去往日娇容，变得憔悴，蔫蔫然没了精气神；绿叶不复葱荣，体力不支，布满老年斑，精神萎靡。

“近些时候，我这身子骨呀，是越来越不济了，腰膝松软，浑身乏力。” 红花忍不住叹息，语气里满是怅惘，柔得像一片散去的云。

绿叶轻声附和： “ 是啊，我亦有同感，或许是大限将至。寒风一吹，感觉浑身筋骨发紧，仿佛要碎裂似的，非常难受。前日在巷口遇见玉兰姐，她也苍老了许多，脸颊上褶皱像水中涟漪，岁月如刀啊！” 绿叶与红花声音嘶哑，释出垂暮之气。寓翁暗忖，想当年红花绿叶是何等风光，绿叶活力四射，仿佛拥有整个世界；红花娇媚可人，笑靥倾城，风华绝代，赢得多少羡慕眼光。如今岁月无情，红颜暗老，怎不令人伤感唏嘘，寓翁眉宇间也露出戚戚然。

沉默良久，红花强压心头悲戚，柔声对绿叶道： “ 老伴，你用一生呵护，不离不弃，这份深情，要待来世报答了。往后余生，我陪你一起终老。” 闻言，一向坚韧的绿叶老泪盈眶： “你我本是同根生，能与你一路携手，共赴高光时刻，是我最大的福分。与你长相斯守，共同进退，已无憾矣！” 寓翁慨叹 ：绿叶红花情绵绵、意切切能与《红楼梦》中木石奇缘媲美。反观当下一些年轻人把婚姻当儿戏，一句不合，一拍两散，缺少的就是这般相守与笃定，想来，就令人忧心。红花绿叶尚且懂得相互欣赏、相互成就、彼此搀扶，这份坚持与赤诚，难道不值得世人深刻反思吗？

过了一会，绿叶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恳切了： “ 小红啊！我们有过繁花似锦的高光时刻，即便明天不测，也无遗憾。但万万不能忘了一人——寓翁。若不是他悉心为我们培土、浇水、施肥，何来我们风光无限？”红花颔首赞同：“你说得极是，这份恩情是不能忘的。能得到他悉心照料，是我们的福气。 ”寓翁本想隐身窥听，不想打扰花叶绿叶，而这番有情有义的话，终究让他心头一暖，再也按捺不住了，缓步走近，轻声说道： “ 二位不必感念于我，我的所作所为亦是有私心的。你们如一缕清风，一束暖阳，伴我晨昏，予我欢乐，让我心安。要说感谢，该是我要谢你们。” 红花和绿叶发觉寓翁，反而有些窘迫，花瓣微颤，叶片轻摇。异口同声地说， “ 夜深人静，惊扰您老了，抱歉！抱歉！”

“无妨，无妨。”寓翁摆了摆手，目光温柔得如一池春水，“ 倒是你们，让我读懂了什么是忠贞不渝，什么是相互成就，什么是同共成长，不离不弃。”

天地轮回，秋尽冬来，寒风凛冽，本是自然规律。绿叶红花终究躲不过冬月寒凉，叶枯黄，花瓣凋零，高光不再，亦是宿命，世间花草树木都是如此。由于严寒，万物不得不启动保护模式，切断对花叶养分供养，任其脱落，只为保存元气，护住主干与根系，待来年萌发。“悲莫悲兮生别离 ” ，况且不久，这花叶便会香魂陨落，化作春泥，能不悲切？但她们之间的赤诚情意，相互扶持的品性，终将被人们铭记。寓翁自有盘算：等花叶飘落，在这月季根部挖一处浅坑，将枯叶落英一并就近掩埋。使之生同枝，死同穴，也算了却这对相守一生情侣的心愿，让他们活得漂亮、死有尊严。

二零二五年九月十日初稿

二零二六年一月七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