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古利特维肯

落笔山人一傅俊元

2025年的最后一日，“洪迪斯”号游轮缓缓驶入南乔治亚岛的古利特维肯港湾。

古利特维肯，在挪威语中意为“沸腾的海湾”或“坑洞海湾”。这里曾是喧嚣繁忙的捕鲸站，如今则是南极探险游轮的重要停靠点，亦是南乔治亚岛上规模最大的定居点遗址。

1904年，挪威人卡尔·安东·拉森在此建立了首个现代化捕鲸站，拉开了长达半个多世纪工业捕鲸史的序幕。乘冲锋艇远远望去，当年的锅炉、铁轨、起重机锈迹斑斑地矗立岸边，宛如一群被时光遗忘的钢铁巨兽，静默地诉说着一段辉煌而沉重的过往。

踏上这片土地，脚下是松软的苔藓与碎石混合的冻土。海湾一侧，锈蚀的炼油罐半埋雪中，铁皮被海风蚀出蜂窝般的孔洞；另一侧，废弃的工人宿舍木屋歪斜地倚靠着山坡，窗框空荡，门板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声，仿佛在低语往昔。

我们首先来到博物馆。其主体建筑是一座有着鲜红色屋顶的北欧风格木屋。这高饱和度的红色，在古利特维肯灰绿色的苔原、黑色的火山沙滩以及远处终年积雪的山脉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而温暖。此屋原为1904年捕鲸站建立时的经理别墅，1991年改建为博物馆。它由南乔治亚和南桑威奇群岛政府所有，南乔治亚遗产信托基金负责管理，是南极三岛探险线路的核心文化地标。

馆内陈列着捕鲸工具、鲸脂加工设备模型及捕鲸者日记，生动还原了当年20分钟分解一头鲸鱼的高效作业场景。其中还展示了1912年捕获的34.1米长蓝鲸（历史最大个体）的相关记录，收藏了南极动物标本及座头鲸骨骼，并展出了英国探险家沙克尔顿爵士的探险文物，包括“坚忍号”沉没后的求援故事。这座博物馆不仅记录了南乔治亚岛艰辛的捕鲸历史，更见证了人类在极地的生存足迹，以及自然生态的顽强复苏。

走出博物馆，我沿着一条被踩实的小径向海湾深处走去。探险队员指着一处被铁丝网围起的区域说：“那里曾是鲸鱼解剖场。”如今，那里已长满了地衣和极地矮柳，几只南极燕鸥在空中盘旋鸣叫。在这片看似宁静的草地上，曾流淌着成千上万头鲸鱼的鲜血。蓝鲸、长须鲸、座头鲸……它们巨大的身躯被拖上解剖台，油脂被熬炼，骨骸被粉碎作肥料。鼎盛时期，古利特维肯每年处理的鲸鱼超过2000头，鲸油通过货轮运往欧洲，点亮了半个世纪的灯塔与工厂。

环顾四周，随处可见王企鹅那金橙色的羽冠在风中摇曳。它们迈着笨拙而可爱的步伐，在废弃的码头和生锈的铁轨间穿梭，仿佛这里是它们专属的乐园。成群的南极毛皮海狮和象海豹则懒洋洋地躺在海滩上，对来访的客人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目睹此景，我深深感受到了大自然的慷慨与包容。当人类的机器停止轰鸣，这片土地便迅速被蓬勃的生命所接管。工业的废墟不再是死寂的象征，反而成为了动物们新的栖息地与游乐场。这种生命与废墟的奇妙共存，充满了荒诞却又和谐的美感。

在海湾一端的高地上，木制栏杆围起的捕鲸者公墓中，长眠着南极探险史上最伟大的名字——欧内斯特·沙克尔顿爵士。1916年，沙克尔顿在“坚忍号”沉没后，为寻求救援，率领五名船员乘坐一艘简陋的救生艇，在狂暴的南大洋上横渡了约1300公里，奇迹般地抵达了南乔治亚岛。随后，他又和两名同伴翻越了岛上险峻的冰川山脉，最终抵达古利特维肯的斯特罗姆内斯捕鲸站，成功救出了所有滞留的船员。这是一个关于勇气、坚韧与希望的不朽传奇。1922年，沙克尔顿在探险中去世，应其妻子要求，他被安葬于此。墓碑上刻着“探求者（Endurance）”的字样，与他那艘沉没的船同名。站在墓前，眺望远处的雪山与海湾，你似乎能感受到那份穿越世纪的坚毅与不屈。凛冽的海风中，远处冰川断裂的轰鸣隐约可闻，仿佛是大地在为这位英雄低吟挽歌。

在海湾的高处，一座建于1913年的白色北欧风格木制教堂静静矗立。它曾是捕鲸工人的精神慰藉之所，如今依然会在特殊的日子响起钟声。远远望去，屋顶积雪未化，十字架在风中微微颤动。探险队员介绍，教堂内保存着当年捕鲸工人的姓名铭牌、老照片与一本泛黄的《圣经》。每逢重大节日，工人们会聚集于此祈祷——为平安，也为捕获更多的鲸。

走近古利特维肯，仿佛是走近一段被时光温柔封存的历史。它既有工业废墟的苍凉与厚重，又有极地生灵的灵动与生机；它既见证了人类对自然的索取与贪婪，也见证了探险家对极限的挑战与超越。站在这片黑色的火山沙海滩上，凝视着锈迹斑斑的船骸、憨态可掬的企鹅和远处巍峨的雪山，我内心深处受到了强烈的震颤。古利特维肯，它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更是一处关于生命、历史与自然的永恒课堂，让人在震撼之余，亦生出无限的敬畏与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