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床童子

草堂小生

<p class="ql-block">昵称:草堂小生</p><p class="ql-block">美篇号:7554329</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网络,感谢🙏原拍摄者</p> <p class="ql-block">  那年我九岁,那时候农村的生活条件还不是很好,整个人瘦得像根麦秆,肋巴骨一根根的清晰可见,但精神头却异常得好,一天天的上蹿下跳,摘瓜掏鸟,不得安生。就是在这样狗不待见的年纪,突然有一天我被指派了人生中第一桩“正经差事”——给堂哥当“压床童子”,<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的新棉袄袖口,早早的就被母亲缝上一小截红布条,来证明我压床童子的身份。按照</span>我们老家的风俗,压床童子比响呱班子还紧要(响呱: 鲁西南地区婚俗中唢呐声,响呱班子代指鼓乐吹奏队伍),得是父母双全品相端正的小男孩,在新人成婚前夜滚过新床,留下童阳之气,新人往后才能瓜瓞绵绵。</p><p class="ql-block"> 堂哥的婚期定在腊月二十六,日子都是提前找先生看好了的,尤其年底,结婚的特别多,父母辈都想借着过年的新气,期盼儿女们组建一个和睦和谐的家庭。那时候结婚宴请亲朋,还没有去饭店这一说,全部在男方家组织,几乎全村各家各户出一个人帮忙,也是一年到头难得的几回改善生活的机会。前三天,大伯家就起了油锅,炸鱼、酥肉、烧鸡的香气缠住院里那棵老槐树,混着新刷门漆的刺鼻味道,搅成一种稠得化不开的喜庆氛围。厨师都是本村的土焗匠,专门负责红白事的大席制作,他们义务帮忙,手艺精湛,做出来的菜至今让我念念不忘。</p> <p class="ql-block">  婚房是东屋新起的三间大瓦房,新人刚成家是和父母住一个院子的,父母住堂屋,新人住偏房,直到后期分家后父母才会搬出去或者重新盖一处属于自己的独立的院子。我第一回进新房时,被满墙的大红囍字晃晕了眼,崭新的大床上被褥堆成了小山,最上头那床龙凤被,金线绣的鳞片闪着细碎的光,摸上去滑溜溜的。大娘正忙着往褥子底下塞大枣、花生、桂圆和栗子,取谐音“早生贵子”之意,更是寄托了农村人早抱孙子的传统念想。她手上动作麻利轻巧,笑着对我说:“娃,今夜儿你就睡这‘福窝’里,给你哥压压床。”</p><p class="ql-block"> 压床不在娶亲正日,而在前夜,这也叫“暖房”,男方长辈要从家族或亲戚的孩子们中,挑选两个到四个男童子,不怕孩子小,能自理就行,据说这样做,新娘就可以先生男孩。还可以驱邪,新房新床缺少人气,几个童阳之气的男孩在一起,任何邪物都要退避三舍的。也是预防属相冲撞的人误入,带走喜气。不像现在的人们,更加注重经济上的情况,不再重视这种形式上的东西,都用布娃娃代替了。</p> <p class="ql-block">  那晚月牙细得像道指甲印,村里却比白天还热闹,帮忙的爷们儿在院子里划拳,妇女们在灶间蒸最后一锅“喜馍”,馍馍的香味混着水汽从门缝里一股股往外钻,飘荡到院子的角角落落。我洗了三遍脚,里里外外换上全新的衣服,被母亲领到新房门口,“全福人”二婶子已经在等着了。“全福人”是一个特殊角色‌,她们需要父母健在、儿女双全且夫妻和睦,‌负责婚礼的祈福仪式,婚礼前一天为新人铺床等,老辈人认为“全福人”的福气能通过接触传给新人,确保婚姻长久美满。二婶子让我脱鞋上床,盘腿坐在正中央,另一个童子是对门家六岁的二蛋(化名),比我小两三岁,吸吮着手指头,被他娘抱上来挨着我坐下。</p><p class="ql-block"> 二婶子端来一盆温水,用新毛巾蘸湿了,先擦我的脸,再擦二蛋的脸。然后她拿起一把系了红绸子的木梳,从我的额发开始,轻轻梳到后脑勺,一下,两下,三下,梳子齿划过头皮,麻酥酥的。屋里极静,能听见二蛋压抑的呼吸,也能听见自己突然放大的心跳。末了,她抓起一把混着谷粒和硬币的“喜钱”,朝我们和床的四周扬去,硬币落在地上叮当作响,谷粒沙沙地滚进角落。二蛋“呀”了一声想去抓,被他娘轻轻拍了下手背。只见二婶子的嘴唇微微翕动,轻声念叨着老辈子传下来的祝词:“撒个枣、领个小,撒个栗、领个妮;一把栗子一把枣,大滴领着小滴跑;一把桂圆一把钱,大滴领着小滴玩…”。好大一会儿,二婶子这才露出笑模样:“好了,福气扎根了。俩小子,躺下吧,睡得越香,人气越旺。”</p> <p class="ql-block">  大人们鱼贯退出新房,最后面的一个人顺手掩上了门。二蛋到底年幼,拱了拱,不一会儿就响起细细的鼾声,我却睁着眼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一股冷风携带着堂哥一身浓郁的烟酒味进来。他没有开灯,借着窗户透进的微光,看见我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即脱了外衣,挤到我和二蛋中间躺下,新褥子被他压得陷下去一块。</p><p class="ql-block"> 他静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小弟,你知道为啥要压床么?”</p><p class="ql-block"> “为……生小娃娃?”</p><p class="ql-block"> 堂哥在黑暗里笑了,他侧过身,面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不全是,老辈人说你们这些童子,阳气足,魂儿干净,压一压,以后日子能过得稳当。”他说的话,我似懂非懂,但这个平时带我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说话大大咧咧的堂哥,他语气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我感受到了。</p><p class="ql-block"> “哥,你怕么?”</p><p class="ql-block"> 过了好久才听见他极轻地说:“怕,怕日子过不好,叫人家笑话……”。他伸过手,胡乱揉了揉我的头发,“睡吧,长大了你就明白了。”</p><p class="ql-block"> 窗外青灰色的晨光透过红囍字照进屋内,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堂哥正弓着背把我和二蛋蹬乱的被褥,重新铺得平平整整。突然,响呱尖亮的响起来,鞭炮也震得耳朵疼,穿红袄的新娘子被簇拥着进来,坐在了床边,脸红得像案桌上摆着的红苹果。门口挤满了妇女和小孩,妇女们叽叽喳喳的评论着新娘高矮胖瘦,小孩们眼巴巴的等着分喜糖。我看着堂哥,他脸上堆着笑容,忙着给来来往往的人们敬酒递烟。</p><p class="ql-block"> 多年以后,当我在自己的新房里,看着那两个嬉闹的压床童子,我忽然懂了。所谓的“压床”,压的哪里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福气?压下的是一个男孩向男人过渡时那最后一丝悬浮的懵懂与轻狂,更是压给一个男人的家庭责任和无数的生活褶皱。现在想想,堂哥那句“怕日子过不好,让人家笑话…”,比任何仪式都更深刻地压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对“家”和“成长”,最初也最沉实的一次丈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