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堡茶语（十三）：骑楼檐下，茶味人生

吴哥的泛泛而谈

骑楼的廊檐总谦和垂着，不跟毒日头争高低，不与暴雨论输赢，做人当这般，断断不可存自视清高的念头。青石板让年月磨得光润如玉，廊柱一根挨一根立着，各守其位不挤不抢，便懂这世间从不是一人的独角戏，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先前骑楼里坐过掌权主事的人，如今只剩茶客嗑着瓜子闲话桑麻，檐角的风早把功名吹得没了踪影；窗台曾堆过亮闪闪的银元，经几番雨淋日晒，只剩尘土覆迹，唯有廊柱依旧扎实挺立，好比人硬朗的身骨，唯有谦和的心气，如骑楼的根基般稳当，原来做人的长久，全藏在把自己摆对位置的清醒里。

案头六堡茶，从不对沸水夸海口，只守着言出必践的本分，慢火煨着，悠悠出味。世人总爱随口应承转头便忘，反倒不如这几片干茶，沉下心在沸水里缓缓舒展，把每一缕香都熬得真切。投茶入壶是实打实的行动，耐着火候是日日不辍的习惯，熬出陈香是刻进骨子里的性子，舌尖那点缠缠绵绵的回甘，便是命运赠予最妥帖的馈赠。习惯造就人，如这六堡茶，日日泡煮，便从青涩寡淡熬得醇厚绵长；做人亦然，一言一行的坚守里，早已藏好了往后的模样。

泡六堡茶从不必求人。茶自醒，醒开经年沉睡的陈味；水自烧，烧到恰到好处的滚沸；汤自斟，斟出不浓不淡的分寸。自己能办妥的事，何苦去麻烦旁人。骑楼下的老茶铺老板便是这般性子，清晨扫净阶前落叶，午后蹲在炉边守着茶罐煮茶，凡事亲力亲为，守着一方小铺，活得自得其乐。守好自己的本分，不扰他人清静，把自己当自己，日子才过得踏实安稳。辨茶之新陈老嫩，是懂茶人的通透；让老茶客踏破门槛惦记，是茶铺的福气；能看清本心、不慌不卑，便是世间难得的明白人。

人本是人，不必刻意做人；世本是世，无须精心处世。这份通透，藏在骑楼的朝暮里，也藏在茶盏的起落间。年少时，看骑楼只是青砖青瓦、雕窗廊檐，界限分明；饮六堡只觉苦是苦、甜是甜，滋味纯粹，恰如人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人到中年，见骑楼藏过商贾的热闹、寻常人的悲欢细碎，见茶里泡着人情冷暖、世事起落，便知骑楼不只是骑楼，茶不只是茶，恰似山非山、水非水的通透。历经世事再坐骑楼檐下，青瓦依旧遮风挡雨，茶烟依旧袅袅绕梁，檐角还挂着当年那轮月牙儿，方懂骑楼还是骑楼，茶还是茶，山仍是山，水仍是水，人生不过是洗尽铅华，终返本真。这骑楼与六堡茶，藏着便是人生三重境界，不用细说，品着便懂。

骑楼的日子从不用刻意张罗，青瓦自生苔，木门自开合，墙皮斑驳也随它去，全无半分雕琢之气。六堡茶亦如此，陈化从不由人催，仓里的温湿、窗外的风露，到了时节，滋味自会慢慢醇厚。檐下青瓦，盏中老茶，都在教世人，慢下来，守得住时光，才熬得出真味。

骑楼下从无取笑人的闲话，茶客围坐一桌，说西江潮涨潮落，讲山里采茶光景，人人都懂敬人三分的道理。茶农采茶要爬高坡，指尖磨出层层厚茧；茶商守茶要耐寂寞，熬过岁岁年年的等待；茶客喝茶要知好歹，晓得一口醇香背后的不易。活着本就是这般相依相靠，骑楼靠梁柱撑着，梁柱靠地基托着，地基靠泥土养着，世间万物，皆是这般牵牵绊绊的缘分。喝一口六堡茶，谢岭南山雾滋养了茶叶的清冽，谢茶农巧手摘下鲜叶的赤诚，谢滚水唤醒陈香的热烈，谢粗陶杯稳稳盛住这一盏暖；立骑楼下，谢匠人一砖一瓦砌就的遮身之所，谢街坊一句“饮杯茶先”的热乎，谢岁月留情，让老骑楼、老茶味代代相传。损人面子不过一时快活，却要伤一辈子情分，唯有心存感恩，日子过得才坦荡安心。

煮六堡茶最忌心浮气躁，火急则味苦，水猛则香散，做人亦是这般道理，莫要动辄乱发脾气。一怒伤身，再怒寒心，到头来不过是得不偿失。骑楼见尽了人间悲欢，有人笑着而来，有人愁着而坐，到最后都懂，人这辈子生也哭、死也哭，本就平等，何苦为些许琐事纠缠不休。茶凉了可再煮，话说重了难回头，退一步，如骑楼廊下穿堂的清风，瞬间便觉敞亮；忍一时，似六堡茶慢陈岁月，日久自会平和。牢骚多了最是伤身子，不如饮下这盏老茶，抬眼看骑楼外西江滔滔东去，把烦忧一并带走，再看天上云聚云散，凡事多放些眼界，心里自会宽敞。茶凉了？续上水，再煮便是。

茶铺里的时光总静得妥帖，茶客说话慢悠悠的，从不会贸然打断旁人。言多如急火煮茶，易散香失味；沉默如骑楼老墙，不言不语却护了百年安稳，亦如这六堡茶，不声不响熬出岁月绵长。倾听是藏在骨子里的智慧，听茶客讲西江的船来船往，听老板说六堡茶陈化的讲究，听雨打青瓦、蝉鸣阶前，皆是心灵与世间的相通；平静是历经世事的心态，看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如日子慢慢过出滋味，看茶烟悠悠散开，如烦忧渐渐淡去无痕，看时光在骑楼下悄悄溜走，不惊不扰，便是岁月熬出的成熟模样。

骑楼下的茶客，皆爱干净整齐，神态安稳，从不会小看了仪表方寸。一件素布褂，一双千层底，一杯温烫的六堡茶，便是世间最好的光景。仪表是心底的模样，心里舒坦了，眉眼自会带笑，衣裳也跟着利落；仪表是做人的底气，身子站得正，神态沉得稳，旁人自会心生敬重。这六堡茶条索紧结、色泽黑润，看着便顺眼；这骑楼青砖黛瓦、雕花窗棂，立在跟前便舒心。如今骑楼翻修，檐角添了新灯，却依旧留着老模样；六堡茶换了新罐，仍守着古法慢陈，老味道半点未改。自己看得顺眼，也让旁人舒心，如煮茶时，茶香润了己喉，也绕了旁人鼻尖，这是藏在日常里的修行，日日调适，慢慢修炼，终得通透自在。

骑楼从不开闭门，廊门常敞着，南来北往的旅人、街坊邻里的老少，皆可进来歇脚饮茶；茶铺从不是冷清之地，茶香四溢，贫富无别，老少皆宜，都能围坐一桌共话家常。做人别总封闭自己，多与人走走聊聊，方能见百态人间，品温暖人情。添一勺热茶，递一块芝麻糕，是待人的厚道；懂茶农守茶的艰难，体谅茶商周转的不易，是处世的豁达；原谅旁人的无心过失，不揪着旧事不放，是做人的美德；送邻里一盏新茶，解一时之渴，是发自心底的快活；能得旁人的理解与待见，便是天大的福气。月圆时，月光落进茶盏，波光粼粼皆是诗；月缺时，茶烟缠绕廊柱，丝丝缕缕皆是景；抬头见春花冒芽，低头见秋叶落地，人生处处皆是好光景，只看你会不会用心去品。青天白日，风清月朗，人间的好，原都在这眼前檐下、盏中茶香里。

骑楼下最疼老实人，茶铺老板从不欺生，对勤恳的茶农给足价钱，对本分的茶客添茶不怠。心疼弱者是德行，更是难得的境界，人与人处得和睦，日子才过得安稳踏实。这六堡茶不挑器皿，瓷杯陶壶、粗瓷大碗，皆能盛住它的醇香；这骑楼不分贫富，高门小户，风雨来时皆能遮风挡雨。心里舒坦了，身子才会硬朗，心宽了，骑楼能容客，路自然就宽了。人有一分度量，便多一分温润；有一分温润，便多一分人缘；有一分人缘，便多一分顺当。积善成德，修身养性，如这老骑楼，越老越有岁月沉淀的味道；如这陈年六堡茶，越陈越见时光酝酿的醇香，这是岭南老物件教给世人的道理，一辈传一辈，从未变过。

檐角的风还在吹，裹着西江水的温润，也载着六堡茶的陈香；炉上的茶还在煮，咕嘟咕嘟，熬着岁月的温软，也煮着人生的绵长。骑楼不言，瓦楞间栖着昨夜的清露，藏了百年处世的心思；茶叶无言，叶底留着山场的清气，载了一生修身的道理。岭南的老骑楼，陈年的六堡茶，原是人间最实在的修行。檐下煮茶，茶里渡人，岁岁年年，檐风不散，茶香不绝，这般光景，已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