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潮阳英歌研究院的美篇

中国潮阳英歌研究院

<p class="ql-block">  八座厝</p><p class="ql-block">郭小东</p><p class="ql-block">铜钵盂八座厝张灯结彩,人称向天狮的郭贤辉,此刻正在为喜得八子庆生。练江上时有炮声,向天狮全不理会。他四处扬言,日本仔炸他的炮,我放我的炮(鞭炮)。日本仔敢来?可以,有酒他喝!想杀人放火,随便!有胆就来。他不怕日本仔夜袭。在堂北湖(铜钵盂)的土地上,没日本仔的戏出。</p><p class="ql-block">一番豪言壮语已出,铜钵盂便欢天喜地。人们心安了许多。说实在的,千余年来,铜钵盂是块福地,从未有过兵患。东晋时还是县城首府,哪家兵匪,都不敢动它的心思。</p><p class="ql-block">八座厝纵横的几条街巷,全搭上凉棚。百余棚工,搭棚就搭了半个月。向天狮专门从潮安文里,请来几位画正,在每根大毛竹上,描红漆金,做花做鸟,极尽气派架势。</p><p class="ql-block">在潮汕,一个男婴的庆生,与一位百岁长者的汕逝,没有差别。都是大红大白的盛大喜事。向天狮老来得子,贤字又是本族最高辈序,男婴一出世,辈份便为高祖。向天狮曾做过潮阳县长,做了许多好事,是公认的大大的乡贤,如此显赫的世家,自然要摆大排场。</p><p class="ql-block">在铜钵盂,不管世道如何变幻,向来事事例行古训古俗,虽世事多变,但风俗不变。只是明做暗做而已,都万变不离其宗。</p><p class="ql-block">但凡德高望重的长者白事,自出殡之日起,要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流水席。长子要丁优三年,严格照先秦古训去做。红事就更不马虎,喜庆诸事,是可以做到无所不用其极的。</p><p class="ql-block">一个小小的铜钵盂,除了老宅大院,潜藏于灵潭田洋深处外,竟有数条街道纵横而织的墟市,遍布各种作坊商铺古港。河汊私渡,行船走马,贯通四乡六里,辐连峡山周,城前马,溪东陈,沙陇郑等等名门大户。</p><p class="ql-block">四乡六里的人,有事无事都来铜钵盂。这个被称为小上海的墟市,在清末民初己经是一座很现代的城。人们足不出铜钵盂,己经能做天下事了。古港的小火船,也可以直驶上海十六铺码头。</p><p class="ql-block">这个藏在大南山下,练江两岸的小小村庄,在上世纪2O年代,就己经十分繁华。水龙电话夜总会,钱庄银铺侨批局。棺材铺,灯笼铺,油纸伞,铜匠店,拍银铺,香粉铺,米龛,杂咸铺,屠宰场,米铺,寿衣店,库司铺,香烛店,慈善堂,礼拜堂,古董店,甜汤铺,鱼丸店,木工场,纸字铺,乐器店,琴行,土行,猪肉铺,果条铺,米粉店,生果行,裁缝铺,西装店,美发厅,电讯局,代写书信,照相馆,写真楼,油画廓,古旧书店,猪中,牵猪哥,阉鸡佬,补炉窗,跳神婆,媒人婆,挽面婆,补衫裤,营街招,做把法(把戏),卖膏药,掠水鸡,饲鸭寮,走街郎中,点痣佬,补鼎记,渔具店,种子铺,鱼需品,海味店,盐行,锁匙铺,瓷器铺,剃头铺,贝灰窑,搭棚铺,糖塔铺,红砖店,竹篾铺,薯郎店,染衫店,饼铺,杉铺,家私铺,道齿(镶牙)铺,修车店,茶米铺,膏仔铺,凉水铺,煤炭铺,中药铺,西药铺,鼻烟店,腊烛店,拍石铺,诊所,公仔(连环画出租)店,刻印社,私伙局,老人间……五花八门,林林总总,应有尽有。五行八作,开铺摆摊,引车卖浆,分工专作,精致细软到无法想象。大上海也不外如此。</p><p class="ql-block">向天狮是见过大世面的。他和所有出生于清末光绪年间的铜钵盂人一样,大致的经历如是:年青时涉险去做几年鸦片掮客,赚了钱去出洋留学,学成去上海或东南亚,先做伙计或直接经商,做火龛或钱庄。广交朋友,多做善事。上了年纪再回乡光宗耀祖,做阁老或入仕……这几乎是每个铜钵盂郭氏家族的祖训格式,或文或武,概莫能外。没有行过乌水(出洋),没有去上海上过漆(经商买办)的人,在铜钵盂是风光不起来的。铜钵盂少有的几个地痞,也只好流落他乡谋生,铜钵盂没有他们立足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向天狮在乡里算得一方人物,他和另一位圣人,人称趴地虎的郭豫木,俗称铜钵盂双雄。</p><p class="ql-block">但凡铜钵盂大小事,红白事,向天狮在前台,趴地虎必然在幕后。向天狮随时随地随处可见,他虽行踪无定,但每日卯时,天还未亮,在楼栖酒家2楼临街窗口,他一定倚窗而立,一手茶壶品茶,一手执扇听风,等看东方日出。只有在这里,才能完整的观看日出。也只有这时,向天狮在日出未出的浮光曙色中,几成剪影,而尤为独特的,正是他微微向天傲视的形影,恰乎绰号向天狮。</p><p class="ql-block">趴地虎郭豫木,与向天狮正相反,人们很少见识他的真面目。铜钵盂以外的人,大都知道铜钵盂有个人叫趴地虎,自然是闻其名不知其人。反而是铜钵盂人,大多识得豫木爷,却少有人将趴地虎与豫木爷合二为一。真实的豫木爷没什么名气,而传说中的趴地虎却大名鼎鼎。</p><p class="ql-block">趴地虎个子矮小却粗壮无比,用熊腰虎背还难以形容。他身躯的横阔,超出想象。而其横阔,包括头脸,胸背,腰腿。兼顾了熊虎狮的体形体魄。</p><p class="ql-block">用现代的话说,向天狮是仰望星空的。在幽深寂静的仁记巷中,向天狮行走别有一格。他常常双手交叉,藏在背后,望天而行,常常错过与人打招呼的机会。有时醒悟过来,来人却已走远。因此,常有得罪。</p><p class="ql-block">我在铜钵盂的街巷中行走,空置己久的深宅大院,弥漫着无处不在的幽森和鬼气。它们从紧闭的门楼和敕石中,不断地传染着一种蜇伏的坚持,散播着任是何种力量,都无法摧毁的意志。它们在每一个角落,蠢蠢欲动。</p><p class="ql-block"> 我很明白,在这些老去的砖石和贝灰交媾而成的生命中,包含着许多不知名的人物,他们默默无闻,如蝼蚁一般的人生。他们也如砖石一般,由人堆砌,同时也在堆砌另外的人生,不属于自已的人生。这些巨大的,结实且华丽古旧的建筑,埋葬着几代人,遮蔽差无数人的青葱岁月。</p><p class="ql-block">有些人,在这里出生,从这里走出,或许永远不会回来。有些人,终其一生,从未走出这方寸之地,老死其中。有些人,从来无缘此地,却因它罹难,只因一种宿命。</p><p class="ql-block">我常常在空宅阴冷的黑暗与寂静中,听见沉重的脚步声,那种在一切旧痕的履历中,举步维艰的犹豫的脚步,在一下又一下的间歇停顿中,无奈地叩击着坚硬的地砖。呈八角形的厚厚的地砖,是用糯米和上夯土烧制,火一样的红色,渗着烧蓝的幽光,有着钢铁的质地。在郭大伟和马灿汉来仁记巷时,他们的军靴,靴底的镶铁,会擦出火花并有锐利的金属声。这些声音,使这片老宅,有着一种冷兵器时代的威勇和追忆,同时,让这种古老,有一束未来的曙光。它们复杂的时光交融,也让太阳的照耀,沐浴这片土地的温暖。</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母亲凌芳和她童年的伙伴相继去世,她们的永别并不意味她们的割断。她们生命的光华和曾经的目光,都在太阳的照耀中,以无尽的缅怀,鸟瞰着每一个早己融进这些老屋的人生。在这里出生,出嫁,成长,甚或有关联的人,老屋的衰草和墙根,都与他们的生命攸关。起码在精神品格和良知上,是这样的。</p><p class="ql-block">我孤单地进入,却无时无刻感觉着父亲母亲,太祖高祖的存在。人,如何可能是一粒孤种呢?可是数典忘祖不是已经成为每个人的常态了么?</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