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

一涵

<p class="ql-block">  陈曦第一次见到丁怡,是在大学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木桌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几何图案。丁怡就坐在那片光里,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百年孤独》,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这里有人吗?”陈曦轻声问。</p><p class="ql-block"> 丁怡抬起头,眼睛像浸在泉水里的黑玛瑙。“没有,请坐。”</p><p class="ql-block"> 那是2008年的秋天,北京的天空蓝得透明,银杏叶刚开始泛黄。两个十八岁的女孩就这样相遇,像两滴水汇入同一条河流。</p><p class="ql-block"> 她们很快发现彼此有着惊人的默契——都爱吃食堂三号窗口的糖醋排骨,都会在雨天莫名忧郁,都相信世界上存在灵魂伴侣,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陈曦学中文,丁怡念金融,专业不同却不妨碍她们分享一切:课堂笔记、心底秘密、对未来的迷茫与憧憬。</p><p class="ql-block"> 大二那年冬天,陈曦家里出了事。父亲生意失败,电话里的声音一夜苍老。她躲在宿舍楼的消防通道里哭,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狼狈。丁怡找了她两个小时,最后在冰冷的楼梯间发现了蜷缩成一团的陈曦。</p><p class="ql-block"> 什么也没说,丁怡只是坐下来,把陈曦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窗外飘着那年第一场雪,寂静的楼道里只有压抑的抽泣声。许久,丁怡说:“我兼职存了些钱,不多,但能帮你撑过这学期。”</p><p class="ql-block"> 陈曦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p><p class="ql-block"> “别急着拒绝。”丁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真正的闺蜜,不就是能在对方跌倒时,成为那根拐杖吗?”</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陈曦记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毕业后,两人都留在了北京。陈曦进了一家出版社,丁怡去了投行。她们合租在东四环一个老小区里,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温馨。阳台上种着绿萝和薄荷,夏天时会开出小小的紫花。</p><p class="ql-block"> 日子像翻书一样过去。陈曦认识了现在的丈夫方南,一个温和的建筑师;丁怡则一直单身,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工作,三十岁那年已经成为公司最年轻的副总裁。</p><p class="ql-block"> 婚礼前夜,陈曦紧张得睡不着。丁怡泡了两杯薰衣草茶,两人像大学时那样挤在沙发上。</p><p class="ql-block"> “真快啊,你都要结婚了。”丁怡望着窗外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p><p class="ql-block"> “你也会遇到的。”陈曦握住她的手。</p><p class="ql-block"> 丁怡笑了笑,没说话。月光洒在她脸上,陈曦忽然发现,这些年丁怡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那个在图书馆阳光下看书的女孩,已经走进了时光深处。</p><p class="ql-block"> 婚后第三年,陈曦怀孕了。孕吐最厉害的时候,丁怡每周都会来她家,带着自己熬的小米粥和清淡小菜。方南经常出差,丁怡就住在客房,半夜陈曦腿抽筋,总是丁怡第一个听到动静过来帮她按摩。</p><p class="ql-block"> “你这样会把自己累坏的。”陈曦过意不去。</p><p class="ql-block"> 丁怡正低头帮她揉小腿,闻言抬头一笑:“闺蜜是干什么用的?”</p><p class="ql-block"> 孩子出生那天,丁怡在产房外等了整整八个小时。护士把皱巴巴的小婴儿抱出来时,这个在谈判桌上从不示弱的女人,哭得比谁都厉害。</p><p class="ql-block"> “叫干妈。”丁怡小心翼翼抱着那个小生命,眼泪掉在襁褓上。</p><p class="ql-block"> 陈曦产后抑郁最严重的那段日子,是丁怡每天下班后赶来,接手哭闹的孩子,让陈曦能睡个整觉。她从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安静地陪伴,像多年前那个雪夜一样。</p><p class="ql-block"> 孩子两岁生日那天,丁怡宣布要调去上海分公司。</p><p class="ql-block"> “三年,最多三年我就回来。”她说,不敢看陈曦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送别宴上,陈曦喝多了,抱着丁怡不放手:“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p><p class="ql-block"> 丁怡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傻瓜,我就在电话那头,随时都在。”</p><p class="ql-block"> 上海和北京的距离,比她们想象中更远。视频通话代替了面对面聊天,快递礼物弥补了不能相拥的遗憾。丁怡的事业在上海风生水起,陈曦也在出版社做到了副主编。她们在各自轨道上运行,像两颗独立的星星,但引力从未消失。</p><p class="ql-block"> 2023年春,陈曦接到丁怡电话,声音异常平静:“我确诊了,乳腺癌早期。”</p><p class="ql-block">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陈曦请了长假,第二天就飞往上海。在医院病房里,她再次见到丁怡——人瘦了些,但眼睛依然明亮。</p><p class="ql-block">“医生说了,发现得早,预后很好。”丁怡反而安慰她。</p><p class="ql-block"> 治疗期间,陈曦在上海租了间公寓。每天去医院陪丁怡说话,给她读小说,梳因化疗而稀疏的头发。某个午后,阳光很好,丁怡忽然说:“曦曦,你还记得大学时我说过的话吗?真正的闺蜜,是对方跌倒时的拐杖。”</p><p class="ql-block"> 陈曦正在削苹果,手一颤,刀划破了指尖。</p><p class="ql-block"> 丁怡拉过她的手,仔细贴上创可贴:“现在,轮到我来依靠你了。”</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让陈曦泪如雨下。原来这些年,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在依赖丁怡,却不知丁怡也从这份友谊中汲取着力量。真正的闺蜜关系,从来不是单方面的给予,而是相互支撑、彼此成全。</p><p class="ql-block"> 手术很成功。康复期间,陈曦推着轮椅带丁怡去外滩散步。黄浦江的风吹起她们的发丝,远处东方明珠塔熠熠生辉,国际会议中心那个地球仪样的圆圆的大球似乎装下了南北两个半球。</p><p class="ql-block"> “我想回北京了。”丁怡说。</p><p class="ql-block"> 三个月后,丁怡调回北京总部。陈曦和丈夫孩子一起到机场接她。六岁的女儿举着亲手画的欢迎牌,上面写着“欢迎怡怡妈妈回家”。</p><p class="ql-block"> 初秋的北京,天空一如当年那般湛蓝。两个四十岁的女人在机场紧紧相拥,周围人来人往,时光仿佛倒流回那个图书馆的午后。</p><p class="ql-block"> 她们都知道,未来还会有风雨,但没关系。因为真正的闺蜜,就是彼此生命里的那束光——不耀眼,却足够照亮前路;不炙热,却始终温暖如初。</p><p class="ql-block"> 就像那些种在阳台上的薄荷,年年枯萎,岁岁新生,平凡却坚韧,在时光里静静生长,散发出淡淡的、持久的清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