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读书随笔《论语》篇】冬夜读《论语》，抚平那道“课改”的伤疤——《论语》第十五篇《卫灵公》读后感

尘埃

冬夜漫长，晚上最适合读书，恰好今天礼拜天，晚上我又可以酣畅淋漓地泡在《论语》里畅游一番，继续上次地阅读，《论语》篇第十五章《卫灵公》这一节，内容非常丰富，主要内容是关于君子修养、处世之道、为政之要等等。要说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那句关于困境与坚守的千古名言：“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这句话，它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性在面对困境时所表现出来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可以说它已经触动到了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我对“君子固穷”这四个字至今记忆犹新，在我的职业生涯里已被打上深深的烙印，这场教育改革中的切肤之痛，它并非来自书本的教诲，而是源于一次惨痛的“新课改”失败，以及随之而来的精神崩塌。

年轻的时候，我的教学生涯在老父亲的指引下，那真的是一帆风顺，我所带班级思想政治课成绩也一直是名列前茅，在学校还是被领导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教师。那时，我对教育中“穷”的理解太肤浅了，只是还停留在教学硬件的配备简陋及教学资源的短缺，尤其是生源的成绩参差不齐，这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梗”。我潜意识里觉得，古人说的“固穷”，是那些落魄者在面对资源短缺时强撑的体面，或者说是一种自我安慰的假清高。现在教育资源那么丰富再加上拥有先进的教学模式，我的“课改”肯定会立于不败之地。然而我把“课改”想的太美好了！打脸来得很快。

转折发生在我三十多岁时。那年我有幸去名校参观，被当时如日中天的“洋思中学”教学模式深深震撼。看到他们“先学后教、当堂训练”的高效课堂，我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想要复制这份成功，将“新课改”当做自己职业生涯更进一步的跳板。

然而，不幸的种子就在那时埋下。那时的我毕竟太年轻了，考虑不周全再加上我急于求成心切。观摩学习粗糙，未得要领，我只学了一点皮毛，自以为学到了精髓。导致我只看到了他们课堂上精简的“模式”和标准的“流程”，却忽略了洋思中学教学模式最根本性的东西，那就是支撑这套模式背后的核心：学生长期以来养成的自学习惯、教师炉火纯青的导学能力以及洋思中学严格的课堂纪律文化。

回到学校后，缺乏深思熟虑，我贸然在班级里推行改革。我没有经过任何过渡期和铺垫，就死板教条地硬套洋思中学的教学模式，规定自己讲课不得超过15分钟，必须强制让学生“自学”。我天真地以为，只要形式上像了，奇迹就会发生。

结果，一败涂地。

我的学生已经习惯了老师长期以来传统的讲授课模式，根本不具备独立探究学习的能力。面对我突然的“放手”，他们看着自己手里的导学案一脸茫然，不知该干什么，真的犹如盲人骑瞎吗一般。课堂瞬间失去了控制，乱成一锅粥，变成了放羊式的嬉闹。而我作为教师，被自己设定的死板教条的流程束缚住了手脚，看着学生困惑却不敢讲、又不会导。这样的结果可想而知，期中考试，班级成绩直接断崖式下降，校长在看到成绩的一刹那间就呆立当场石化了，学校紧急叫停了我的改革。

一时之间，我从人人羡慕的“课改”领跑者，变成了误人子弟的失败者。那段时间，是我教育生涯中最灰暗的日子。我不仅失去了荣誉和光环，更失去了作为教师的自信和尊严。

在巨大的落差面前，我开始怀疑那些先进的教育理念，甚至怀疑自己的职业能力。更可怕的是，面对真正的困境，我没能做到反思与沉淀，反而彻底崩溃。我就像孔子所说的“小人穷斯滥矣”——在真正的困境面前，我彻底丧失了原则和底线。

面对混乱的课堂，我不再有耐心去引导学生养成习惯，而是充满了怨气；面对学生的不懂，我不再反思自己教法的生硬，而是将怒火发泄在他们身上，讽刺挖苦他们“基础太差”、“扶不起的阿斗”。工作中我用粗暴的管教来掩饰课改的失败，以此来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师道尊严”。

那是一种精神上的“穷”，比物质匮乏或教学资源短缺更让人绝望。当遭遇挫折时，我本该守住教育的初心，但这次课改的失败使我未能做到在逆境中“固守本心”，反而随波逐流，负面情绪战胜了我的讲台，也伤害了那一双双信任我的眼睛。

就在我快要彻底被课改失败带来的负面情绪战败之时，我又翻开了《论语》想起了孔子。我想起了他周游列国，四处碰壁，陈蔡绝粮，甚至被形容为“累累若丧家之狗”。他所面临的困境，比我何止惨烈百倍。但他从未放弃过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在陈蔡绝粮，弟子们都饿得站不起来，心生怨怼时，孔子却“弦歌不衰”，依然坚持讲学。他告诉弟子们：“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那一刻，我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孔子那坚毅而从容的面庞。我忽然明白了，“固穷”的“固”，不是固执，不是顽固，而是坚守，是固守。固守什么呢？固守自己的道义，固守自己的理想，固住自己的人格和尊严。一个真正的君子，不论身处何种逆境，都不会放弃内心的准则，不会因为外界的压力而改变自己的操守。他的精神世界是富足而强大的，足以抵挡的住任何物质上的匮乏和命运的不公。而小人则不同，他们一旦陷入困境，就会胡作非为，不择手段，彻底放弃自己的人格底线。

孔子的这番话，像一道光，照亮了我黑暗的世界。我开始反思自己的失败。我意识到，我之所以会崩溃，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自信与尊严，更是因为我把自我价值完全建立在了外在的成功之上。当成功这个支柱倒塌时，我的整个精神世界也随之崩塌了。我需要重新建立一个内在的、不依赖于外界评价的价值体系。我开始重新阅读《论语》，从中汲取力量。我学着像孔子那样，在困境中保持内心的平静和安宁。我不再怨天尤人，而是坦然接受现实，并积极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我向朋友们坦诚我的困境，寻求他们的帮助和理解；我放下所谓的“面子”，去做一些以前不屑于做的小事，一点点地重建我的课堂秩序，历经千辛万苦，我最终重新赢回学生的信任。

这个过程是艰难的，但我的内心却一天比一天强大。我不再害怕失败，也不再畏惧贫穷。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的内心是充实的，只要我坚守着自己的道义和原则，我就永远不会真正地“穷”。我开始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安宁。这种自由，不是财富自由，而是心灵上的自由。这种安宁，不是环境安逸，而是内心的平和。

附《论语·卫灵公》原文：

卫灵公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

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子曰：“由！知德者鲜矣。”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

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

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子曰：“君子贞而不谅。”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子曰：“有教无类。”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

子曰：“辞达而已矣。”

师冕见，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