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 锁

老右玉

旧时押运银子箱锁长16厘米宽10.5厘米厚3.5厘米重2.86斤

清代

　　解放初因医疗条件落后、卫生意识匮乏、营养不足、传染病流行等诸多因素造成大量婴幼儿夭折，山村里的人们对此束手无策，有的祈求神灵保护，有的则借助起名希冀娃娃长命百岁。像我亲叔伯弟兄四个，其中兄弟仨乳名均冠有“锁”子，老大縻锁，弟弟二所，本人记锁。我们一降临人世，长辈们害怕中途有个闪失，便为我们起了如此小名，意思是用绳子縻住，锁子锁住，不让病魔缠身，健康生活一辈子。
为何今日扯出孩子起名这档之事儿，缘由是我近来拾掇出20多把老旧锁，想写一篇短文，可我憋了半天，想不出个合适的题目，后来我在电脑上整理锁头照片时，触景生情忽剌把（突然）想起了用自己的乳名做题目，它虽不一定十分确切，但也姑且说得过去，至少它涵盖了自己与父母的亲情成分。
锁子是百姓生活中常见的日用器物，它的产生与私有制有关。在人类文明社会里发挥着“拘系束缚”的功能，规范着社会行为，捍卫着人们的财产安全，维护着社会的稳定。
广义上讲它是指需用钥匙开启的封缄器，其材质涵盖金、银、铜、铁、木等，造型包括圆形锁、动物锁、文字锁等，工艺融合平雕、錾花、透雕等技术。
据有关史料记载，锁具发展至今已有五千余年历史。起初木制，至东汉制金属簧片结构锁，入唐时多为金、银、铜、铁、木，明清时代遂成广锁、花旗锁、首饰锁、刑具锁四大类，进入上世纪50年代，成本较低的低焊钩锁、叶片锁、弹子锁陆续进入我国市场，从此古锁退出了历史舞台。如今随着科技的发展和进步，我们的锁具又进入使用指纹、密码、刷脸的电子锁时代。
对远古时期的木头锁和绳结锁自己没研究过圪沓（说）不来，对眼下市场上卖的电子锁自己未使唤过不敢日瞎。在此，我仅就自己收集清代与民国时期簧片锁过程中发生的相关故事与众人分享一下。
所谓簧片锁，即是一种利用金属簧片的弹性变形来实现锁闭和开启的传统锁具。开锁时将特制的钥匙插入相应的锁孔，前推或后拉或旋转同时或先后夹住相应的簧片，锁则一次或分次打开。
这种锁，铜的铁的，大的小的，长的圆的……我总共收藏了二十多把。它们多数是2006年秋县委委托自己到杀虎口征集明清石碑期间，我捎带的从老百姓手里买来的，总共没花几个钱，普通的一把三五十，百儿八十不等，最贵的一把我掏了九百块。
那是那年10月的一天后晌，我一人背着相机在杀虎口村西北角营房街一带闲圪转，黄风比较大，我走着走着定猛听到一种诡异的铃声，我走上前去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户人家大门上挂着一个碗口粗的铁铃铛，被大风一刮来回摆动发出的响声，我敲了一阵大门屋里没人搭理，我试着从门缝里縻进手取下门铧，当我走进房间，见一位老人坐在炕头上正嗑葫芦籽籽，他看到我立即跳下地客气地问道：“贴人从哪儿来？”我说：“从县里来，在刘四家住，来您们村下几天乡。”他说：“我叫任蒙扣，今年83岁啦，耳朵有点儿背，你进来时我一点响动也没听见。” 接着我问他：“您大门上挂的什么铃铛，怎恁么大？”他说：“那不是铃铛，是驼铃。我大（父）过去是个赶骆驼的，并且还算驼队的一个小头目，不知他怎拾弄下个这东西，他死后我们一直拴在大门上当门铃，后有收古董的上门给我五十块要买，量为几三个钱寡秋的没卖给他。”我当即意识到这是当年晋商走西口的有力见证。于是，我问：“您能不能一百块让给我？”他说：“你既是县里的，还要个啥钱，拿去就算啦。”最后，我还是硬按沓地把钱塞进老人倒插里。
后来，老人开柜又取出一把大锁叫我看，我接过锁放在手中一惦量，黄估足有三斤重，上面的锁股就像大母指粗，那些日子我普查文物，随身正好带有卷尺，一量盘锁长16厘米，宽10.5厘米，厚3.5厘米。我问：“过去啥作仗上使用这么大的家伙？”他说：“这种特殊锁，是过去走口外的驮队和镖局运送银子‘保险箱’上的专用锁。”
清代山西商人将大量的绸缎、布匹、茶叶、糖烟、瓷器等货物经杀虎口运到前后大营，返程时再将牛、羊、马匹赶回来，把呢子、毛毯、皮毛等运回来。听我大说，杀虎口距前营有五千五百多里，离后营更远，接近七千里路。来回跑一趟顺顺当当也得半年六个月。为了安全起见，运送的驼队还不能过小。 旧时山西商人往口外运送货物，是按“房子”来计算，每“房子”拥有14把骆驼，每把又有14峰驼。
即便是半“房子”的小驼队，也有驼近百峰，走半年时间不说其它，光草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再加上人员路途的燃嚼，还有做买卖的本银，七拼八凑出一趟远门，掌柜的要带不少银子，装银子的木箱都是打了多道铁箍的，上的锁都是这种专用铁锁。
任老汉讲过之后，我跟他商量，能否将锁让我收藏，他说，有人出一千我都没舍得卖，这是我大留下的一点遗念，钱多与少我不打算出手啦，我也不能私欲过重夺别人之爱。

大门锁长29厘米重2.5斤 清代

大门铁锁长28.5厘米民国

老铁锁长23厘米直径6厘米钥匙长24宽厘米民国

圆筒铁锁长15厘米民国

圆筒铁锁长18厘米民国

　　又过两天，他去我的驻地刘四家给我送去了洗相片钱，被我拒绝。我说：“您不信问别人，我为您们村十几位老人拍了照洗了相，我一位都没要，怎能单另收您的钱。”他说：“那叫你破费不少，可我们庄户人也有个穷心，你想要的那把锁我就让给你，至于钱好说，你看着办吧，给几个算几个。”我说：“那就谢谢您啦，我同样给您一千元。”他说：“用不了那么多，给上五百算啦！”我说：“您都这么一把年纪啦，也没个其它进项，再说也没几个钱，您留下碰儿达儿花一下。”后来，在众人的打帮下，他钱是收下了，但还是坚持少要了一百。
从此后，村人知道我收藏老旧锁，连着几个黑将来，这个给我拿一把“牛蛋锁”，那个为我送一把“元宝锁”，老头儿给我拿一把尺数长的大门锁，老婆婆为我送来一把寸数见方的家门锁。没用三晚上我收揽了各类簧片锁18把。

小铁锁长5厘米 民国

小铁锁长7.2厘米民国

小铁锁长13厘米民国

圆盘锁长6厘米清代

　　年过古稀的龚玉莲老人为我带来的是一把鱼纹铜锁，她说，这是她17岁出聘时，父母亲大人陪送的一顶榆木立柜上所带的锁，当时母亲跟她讲，妈也没见过个鱼，听说这种“小牲口儿”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老是睁着眼，妈给你立柜上配了这样一把锁，叫它替你看管好财物，日后过它那好光景。

鱼纹铜锁 清代

　　还有一位姓范的老汉带来一把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为人民服务”的老铁锁，他说，农业社时期曾做过大队保管，别看它现在绣得黑死烂干，可它曾锁过全村人的口粮，那时候一个库房门要上两道锁，一人根本进不了粮库。

铁锁 高8厘米宽5厘米上世纪50~60年代

　　另外，我在杀虎口拍老门环期间，为表现老锁头的依附环境，我还拍摄了不少房门上小锁头的照片。从我的藏品和照片来看，见证了过去右玉的百姓还是比较穷，人们一般使用的多为铁锁，只是根据用锁的场所不同，锁身的大小尺寸不同而已。

房门锁宽6.5厘米长8.7厘米 50年代

老门锁长11.5高4.5厘米民国

　　使用铜锁者较少，即便有也是箱柜上用的小铜锁，且多为“细匠人”所用。何谓细匠人？是指专注于做细密营生的匠人。如钉锅匠与锔瓷匠，铁匠与银匠。此两类的后者即为细匠人。我和右玉县政府办原副主任高鹏举是好朋友。一次，我上他家串门儿，他知我喜欢民俗收藏，临走送我同锁一把，我问他：“这么大点儿的铜锁用于何处？”他说：“这是我家老汉留下来的银匠工具箱上的铜锁，过去银匠加工银器使唤的作仗不大，工具箱也小，因此箱锁也不大。 虽说银匠的箱子不大，但装饰却十分讲究，外面的棱角都是带用吉祥图纹的铜皮包出来的，箱锁也没一把是铁质的，全部使用的铜锁。这便是银匠与铁匠的不同，也是银匠的派头。”

朋友高鹏举送作者的小铜锁长7.5厘米清代

清代花旗锁长18厘米民国

小铜锁长6.5厘米清代

　　锁子的基本功能是用来防贼防盗的，其实它也不一定能防住贼，正如民间所说，只能防君子不防小人。再是它对有钱有财产的人作用大，对乡村里的庄户人有时也只是聋子的耳朵——配伴。因他们家中既不存放现金，也无贵重财产。
上世纪90年代初，我曾在李达窑乡工作，无事喜欢到村里转悠，农忙季节，庄户人下地干活，我发觉有三分之一的人家是不锁门的，有三分之一的人家门是哑锁（假锁）的，剩下的人家门上虽然锁了线头儿大个小锁，那也只是告诉你家里没人啦，其实钥匙就在母鸡下蛋的窑窑里。
几天来，我在整理老旧锁的过程中深深感到，再漂亮再坚实的锁头，它也只能锁住重门，锁住记忆，却锁不住岁月。锁，凝望着万家灯火，守护着世代传承。愿旧时光里打开的每一把锁，都能开启一段尘封的美好记忆。

2017年2月17日于右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