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安行记

悬壶济世亦商灯（建荣）

文/蔡建荣

在金狮山庄用过早餐后，闻悉本是集体活动的行程改为各地科普作协自由活动，于是我们温岭8位会员，分乘两车决定去附近一些景点游览。

第一站先到十八涡。车至山门，凛冽的山风便给了我们一个扎实的拥抱。同行的定来兄缩了缩脖子，笑道：“这风，还真有点冷的。”售票处的小窗透着暖黄的光，但我们到底没有进去。并非吝啬那几张门票，倒像是一种默契——有些风景，或许更适合留给想象。我们就在景区外缘，在沈鹏题字的“十八涡”前合影。身后，是深峡的入口，听得见隐约的水声在看不见的“涡”里盘旋、回荡，那声音沉闷而巨大，仿佛大地深处缓慢运转的肠胃。我们不曾目睹它的真容，但那水声，那凛冽的空气，已足够我们在脑中勾勒一幅亿万年流水切割岩层的浩大图景了。这未见的“十八涡”，反而成了每个人心中一幅独一无二、留有无限遐思的写意画。

于是转道乌石镇。车刚停稳，一股人间烟火的暖意便扑面而来，与方才山野的清寒恰成对照。这里不愧“金华农家乐第一村”的名号，沿街的铺面鳞次栉比，喧嚣而朴实。空气里混杂着腊肉的咸香、炒货的焦香，还有某种晒干草药淡淡的苦味。我们一下子散入这色彩的溪流里。我漫无目的地逛着，目光却被那些黝黑的墙基吸引。这便是“乌石”了，火山熔岩冷却后的容颜，沉默地托举着其上木结构的温润。我在一个笑容如风干橘皮般的老妪摊前停下，她的货品最是丰富：暗红油亮的腊肉条，铁划银钩般挂着；泥鳅干蜷缩着，泛着黑铁的光泽；板栗饱满，亚麻籽粉透着灰扑扑的质朴；还有一小袋野生灵芝，其貌不扬，却散发着山林深处的神秘气息。我每样都要了一些。接过包裹的货品时，那沉甸甸的、扎扎实实的触感，让我心里忽然就满了。这不是采购，这像是在收集散落在大地上的、有形的“科普”素材，每一味，都连着泥土、阳光和一段未被文字完全驯服的生活。

然后我们去了舞龙峡。与十八涡的幽深不同，这里河岸开阔，冬日懒洋洋的太阳照在粼粼的水面上，碎金一般。河边立着“五福星”的可爱塑像，我们嘻嘻哈哈地上前合影，像个寻常的旅游团。真正的目的地是陨石博览馆，我们都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属于“科普人”的急切心情。然而，铁将军把门，“闭馆”的牌子冷冷地悬着。隔着玻璃，隐约能看见馆内幽暗的灯光下，我们只能拍摄馆外的陨石样品。这些来自无垠深空的信使，穿越亿万光年的孤独，此刻却与我们隔着一道薄薄额木板和一把锁。

带着这淡淡的遗憾，我们折返金狮山庄用午餐。饭食是丰盛的山野风味，席间谈笑风生，多是白日里的见闻与感慨。然而我心里知道，此行的“终点”并非磐安的山水，而在归途。

回到温岭，已是下午四点左右。我们并未各自归家，而是捧着一样精心准备的“物件”，穿行过熟悉的虎山公园，走入一条名为永宁的老巷。巷子幽深静寂，与白日的喧嚣恍如隔世。我们要拜访的，是梁祖霞先生，一位将毕生心血都献给科普事业的笔墨前辈。据说他发表了科普文章300多篇，出版科普书籍几十册，是真正的科普达人。

轻叩木门，开门的正是梁先生的保姆。我们一起来到二楼梁先生的卧室与书房，梁先生躺在床上，我们说明来意要与他合影，他欣然同意并起床。当我们代表温岭科普作家协会协会，将那块台州市科普作协颁发的镌刻着“终身成就奖”的铜匾郑重地送到他手中时，老先生怔了一下，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从他清癯的脸上漾开。那绝不是简单的喜悦，而是一种被岁月淬炼过的、孩童得到最心爱玩具般纯粹而灿烂的笑。皱纹像菊花般舒展，眼里闪着澄澈的亮光。那一刻，屋外的天光仿佛都暗了一暗，唯有这笑容，照亮了满室的书籍和我们每个人的心。我们与他合影，他坐在藤椅上，身板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扶着那块铜匾，像扶着一生的重量与荣耀。

归家的车上，无人说话。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白日磐安的景象与梁先生的笑脸，在脑中交织叠映。那未入的十八涡，是天地造化的神秘与留白；乌石镇沉甸甸的土产，是泥土孕育的、可触可感的真实学问；舞龙峡前隔窗仰望的陨石，是遥不可及却心向往之的浩瀚星空；而梁先生那孩童般的笑脸，则是一种回归，是千帆过尽后对初心最赤诚的告白。

这一次的磐安之行，我们带回了腊肉的咸香、灵芝的苦味，带回了一张张陨石的剪影，更带回了一位老人用一生笑容诠释的“成就”。山水是书卷，风物是篇章，而人，才是其中最美、最深奥的注释。正是——

天工琢玉此间收，石色乌寒云色秋。

莫道山人耽野市，千年造化一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