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白毛风</p><p class="ql-block">在西乌旗牧羊的日子</p><p class="ql-block">(才绍棠作于20260110)</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68年的深秋,绿皮火车载着我们到了赛汉塔拉,换乘解放牌大客车走在草原沙石路上,向锡林浩特驰去。</p><p class="ql-block">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一片枯黄,风裹着沙砾拍打着车窗,发出呼呼的声响,向初踏入这片草原的人,预告这片土地的凛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到了锡林浩特市,草原已经褪尽了最后一抹绿。在盟知青办公室,办理手续等待分配的艰难时间,已到了十一月份。车轮碾过薄雪,在结了薄冰的车辙上继续向东驰去。</p><p class="ql-block">我们被分到了西乌珠穆沁旗达青宝力格牧埸,牧埸又把知青分散给了牧民家,当时叫插包。我坐在老额吉的勒勒车上,兴奋的要骑在牛背上去,老额吉拉住了我,示意那牛不能骑。老额吉不会说汉话,只是拍着我的手背笑,脸上那慈祥的笑容使我至今难忘。</p><p class="ql-block">她的毡房祥和的气氛里,飘着奶香和炒米的焦香。每天清晨,额吉都会先给我端来一碗滚烫的奶茶,里面泡着奶豆腐和掰碎的奶皮子,还有炸果条,手扒肉。</p><p class="ql-block">闲暇时,老额吉会坐在毡房门口,捻着羊毛线,给我讲草原上的故事,讲敖包的传说,讲白毛风的厉害,我听不懂蒙古语,就看着她的手势,跟着她笑,跟着她叹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69年,牧埸分给我们一群羊,有三百多只,那是温都尔湖分埸最好的一群改良羊。我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点着牛粪炉子,烧好奶茶,吃过早饭就赶着羊群上小山坡。傍晚归来,看着羊儿吃的滚圆的肚皮,心中全是喜悦,忘记了疲劳。</p><p class="ql-block">经过夏天烈日的灼烤,秋天的羊群膘肥体壮,严酷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刚进十一月,一场雪就落了下来,把枯黄的草原盖得灰蒙蒙的。跟着羊群在雪地里走,走一步,脚底下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到老额吉家,她总是反复叮嘱我,冬天最怕的是白毛风,早上出去放羊要先看看天气,若天气不好,要顶着风把羊群赶出去,千万别离蒙古包太远。遇上白毛风,千万不能慌,把羊群赶快往回赶。那时候我还不懂草原上白毛风的历害,把老额吉的关心和担心,只当是老人家常有的唠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灾难还是降临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天早上,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风刮得比往常更急,雪地上露出的枯草尖,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嘶鸣。我忘记了老额吉担心的告诫,赶着羊群顺风向东南山坡上走去,刚走到离蒙古包二三里地的山脚下,忽然,西北方的天际线裂开一道惨白的缝,那道缝不是渐进式的蔓延,而是裹挟着千军万马的气势,翻涌着、咆哮着,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来。雪粒不再是轻飘飘的落,而是结成了密密麻麻的雪糁,被狂风卷着,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狠狠扎在脸上、手上,生疼生疼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是白毛风!这是我在草原放羊第一次遇见的白毛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眨眼间,天与地就被搅成了一片混沌的白。风的咆哮声震耳欲聋,像是有无数头被困的猛兽在嘶吼,又像是千万条鞭子同时抽打在草原上,发出“呜呜”的怪响。能见度骤降到不足十米,眼前的敖包山、甚至近在咫尺的羊,都瞬间被白色的浪潮吞噬。羊群彻底炸了窝,温顺的绵羊们此刻像疯了一样,扬着头发出凄厉的咩叫,那叫声刚一出口,就被风撕成了碎片,消散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它们慌不择路地冲撞,低着头顺着风跑,有的踩着同伴的脊背往前窜,蹄子踏在雪地上,发出的声响被风声彻底淹没。我大喊着,喉咙被风灌得生疼,声音却细弱得像蚊子哼,连我自己都听不清。雪粒钻进我的衣领、袖口,顺着衣缝往皮肉里钻,冰冷的寒意瞬间浸透了棉衣。由于我急着在雪地里奔跑着赶羊,身上出了汗,先前的冷意消失了,只剩下了心急发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想起老额吉的话,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眯着眼辨认风向。风是从西北来的,带着砭骨的寒气,刮得人站不稳脚跟。东南方向,十来里地之外才是军马埸,中间没有人家,哪里能避风?山影都看不见,白茫茫一片无法辨识到了何处。我攥紧手里的羊鞭,朝着羊群最密集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脚下的积雪早已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像是踩进了泥潭,拔出来要费九牛二虎之力,雪灌进靴子里,很快就化成了冰水,冻得脚趾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跌跌撞撞地往逆风的方向赶羊,细弱的咩叫声里满是恐惧。我心里一紧,顾不上深一脚浅一脚的雪,甩开步子追羊群。老额吉的话,遇到白毛风不要慌乱,竟成了我当时唯一的支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无法将羊群顶风赶回蒙古包,只好跟着羊群顺风跑,风像一只有形的大手,狠狠推着我的后背,比顶风赶羊群省力多了。羊群似乎嗅到了生的希望,有几只成年的羊领头,慢慢将羊群聚拢成一团。</p><p class="ql-block">风越来越猛,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是在哀鸣。羊群好象在一个避风处停住了踋步,夜色中我只看到一片白,分不出高低。像老额吉教的那样,张开双臂,似乎想挡住肆虐的风雪。雪粒打在我的后背上,像是无数小石子在砸,皮得勒里的棉衣很快就被打透了,后背冻得冰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势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抹惨淡的鱼肚白,雪停了。我浑身僵硬,几乎迈不动步子,胳膊垂在身侧,半天都弯不过来。低头一看,毡靴外冻了一层冰,脚失去了知觉。再看羊群,一只只挤在一起,脑袋埋在另一只羊的肚皮底下,却都安然无恙。</p><p class="ql-block">我想起老额吉的话,在寒冷中决不可停止运动,再累也要坚持下去。我突然感到了恐惧,意识到自己站立了很久,是否冻坏了哪里。我艰难的移动着身体,在羊群周囲转着,才发现羊群停在一个废旧的土墙旁,是这个破土墙救了我的羊群。</p><p class="ql-block"> 远处来了一群骑马的人,是阿爸和牧民们,还有我的同学。阿爸把我抱在他的马上,老额吉正站在门口张望,手里攥着她给我做的那件新皮得勒,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看到我,她快步迎上来,一把抱住我,嘴里念叨着蒙古语:“好勒黑,吗乃呼。(可怜,我的儿子)吗乃呼,好勒黑”,滚烫的眼泪掉在我的肩膀上,瞬间暖得我热泪盈眶。</p><p class="ql-block">老乡们也围了过来,有人给我递上热奶茶,有人帮我脱下毡靴,用白雪不停搓着我失去知觉的双踋,只是不许我烤火。巴图大叔拍着我的胸脯,大声笑着说:“好小子,是草原的汉子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晚,我躺在牛粪火烧的热乎乎的蒙古包里,老额吉坐在炉边,不时往炉中加着牛粪,用她粗糙的手掌搓着我冻得发紫的耳朵和手背,又把我的脚揣进她的怀里焐着。毡房里的牛粪火噼啪作响,锅里飘出阵阵奶茶香,她还特意给我煮了一碗羊肉粥,里面放了好多黄油,喝下去,暖流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我看着老额吉布满皱纹的脸,暗中流着泪水,我这个蒙古族老额吉,把我当成了亲儿子,比亲儿子还亲啊。</p><p class="ql-block">几天后,发现我的右𧿹趾变黑,毫无知觉,我急忙请假回了包头。一附院诊断为右𧿹趾三度冻伤,行𧿹趾截除术。我才19岁,截了𧿹趾影响走路,人瘸了对象都不好找,幸亏外科主任主张先行保守治疗。三个月后,我出院了,虽不长趾甲了,保住了𧿹趾,真幸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早已离开了锡林郭勒大草原,离开了西乌珠穆沁旗达青牧埸,离开了阿爸额吉和牧民们。</p><p class="ql-block">城里汽车的鸣笛盖过了风吹草浪的声响,可我总在某个恍惚的瞬间,闻到空气里飘来的奶香,听见羊群细碎的蹄声踏过梦境。我总想起1969年的那场白毛风,想起雪地里土墙下圈缩在一起的羊群,想起阿爸抱我上马带我回家,想起老额吉那双焐热我双脚的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退休后每年回草原,草原还是那般辽阔,敖包山依旧矗立在远方,只是老阿爸和额吉早已不在了,不见了他们那顶温暖的毡房,不见了我的羊群。</p><p class="ql-block">风掠过耳畔时,我仿佛听到额吉说:孩子,你放羊一定要小心,草原上冬天的白毛风是可怕的。如今我才真正懂得,那片草原,是我的根,我的青春和心永远留在了那里。把最凛冽的风雪和最滚烫的温暖,都刻进了我的骨血里。此后无论我走多远,每当北风呼啸的冬日,我都会想起那片苍茫的草原,想起那场生死相依的白毛风,想起那些在草原上遇见的人。</p><p class="ql-block">他们是我岁月里最厚重的底色,是我一辈子都走不出的,深深的怀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