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一片云 作者 章育生

心海怀馨

孤山一片云

章育生

每次踏足西湖孤山，总有一个疑问如湖面的水汽般悄然浮起。自小吟诵的“孤山寺北贾亭西”，那孤山寺究竟在何处？这座盘踞湖心、俯仰千年的岛屿，默默收纳了多少消散的钟声与未竟的诗篇。它不似北山保俶塔那般峻拔抢眼，亦不如南屏山那般迤逦绵长，只安然卧于碧波之间，以一痕青黛的孤绝，成全了西湖的疏密与虚实，也成了丈量中国文心深浅的一把灵尺。

孤山的灵气，很早就被一双诗人的眼睛点破。一千二百年前，白居易来到杭州，他便最爱这孤山。山中有寺，寺里有位鸟窠禅师，栖身树上，恍若飞鸟。诗人担忧其安危，禅师却道：官场风波，人心叵测，太守的处境，岂不更险？白居易顿然折服，执弟子礼。他追问那个亘古的困惑：“特入空门问苦空，敢将禅事问禅翁。为当梦是浮生事，为复浮生是梦中？”禅师答以偈子：“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在梦中。”人生逆旅，万象皆空，何须执着？诗人于此间恍然有悟，觅得了安顿。他遂在寺旁筑一竹阁，植竹养鹤，将宦海浮沉的倦意，都托付给簌簌的竹声与皎皎的鹤影。“晚坐松檐下，宵眠竹阁间”，这方寸之地，成了他红尘中的山林，肉身里的庙宇。

竹阁的风，悄然吹过两百年，迎来了另一位旷代的知己。苏轼到任杭州通判的第三日，天色阴晦欲雪，他便急急奔向孤山。此行是为拜访惠勤长老，亦是赴一场恩师欧阳修在言语间的托付。那日清谈，惠勤盛赞欧阳公为“天人”，谓其精神可乘云驭风，纵览山海。苏轼将此行此感，凝成《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诗：“天欲雪，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水清石出鱼可数，林深无人鸟相呼……”让九百年后的我们，仍能窥见那个冬日山寺的岑寂与相知的温热。不料翌年，欧阳修溘然长逝。又十八载，苏轼重临孤山，惠勤也已化去。禅房萧然，唯余画像。正悲怆间，忽闻寺后山崖下，竟无端涌出一泓清泉，冽然甘美。苏轼视此为天意，挥笔命名为“六一泉”，并作《六一泉铭》，以慰恩师“六一居士”之魂。

于苏轼，孤山更是与白居易遥遥相会的灵台。他常独坐竹阁，摩挲着或许尚存的白公旧迹，感到那缕诗魂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二百载无法逾越的苍茫。其《竹阁》诗云：“海山兜率两茫然，古寺无人竹满轩。欲把新诗问遗像，病维摩诘更无言。”他向着虚空发问：香山居士，你说过“我身虽没心长在”，那你的心，究竟归于何处？这份追问里，有抱负受挫的郁结，有世事如梦的苍凉，更有一种深刻的认同与怜惜。他们都怀抱着易碎的天真，在时代的骇浪中载沉载浮，那份深植于骨的孤独，竟成了穿越时间、相互辨认的隐秘印记。

当然，孤山的魂魄，不尽系于仕宦诗人的感怀。北宋的林和靖先生，选择了更为彻底的方式与这湖山融为一体。约四十岁起，他归隐孤山北麓，二十年足不入城市，种梅养鹤，留下“梅妻鹤子”的佳话，彰显超脱世俗的志趣。林逋性格孤高自好，淡泊名利，曾拒绝宋真宗征召，朱熹誉其为“国朝三百年间第一人”。其诗歌成就卓越，尤以咏梅诗著称，《山园小梅》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联，被誉为千古咏梅绝唱，诗风澄淡高远，苏轼赞其“神清骨冷无尘俗”。他善行书，笔法清瘦遒劲，有晋人风致。孤山现存放鹤亭、林逋墓等遗迹，与白居易、苏轼并称“西湖四贤”，其隐逸精神成为士大夫文化符号。从此，这梅魂鹤影与清吟诗句，化为孤山乃至中国文人精神的一缕清极幽极的底色。他的隐居，非为避世，而是择世，选择了与一种清洁纯粹的价值相守。这梅妻鹤子的生涯，与白、苏二人的“市隐”之道，一超然一入世，却同样将生命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了这座孤屿之上，使其不至于轻浮。

岁月滔滔，那座曾庇护过鸟窠禅师、迎来过白居易苏轼、聆听过无数偈语与诗吟的孤山寺，终究也走到了它的尽头。寺初名永福，始于南朝陈天嘉年间，唐时易名孤山，屹立千年，见惯风月。可就在上世纪中叶，因白蚁蛀空梁柱，大殿无声倾圮，古寺终化云烟。如今的孤山，竹阁、柏堂之名尚存，六一泉仍幽幽淌着泠泠的往事，白苏二公祠在湖岸默然伫立。物换星移，建筑会朽坏，形体会湮灭。

然而，一座寺宇的消逝，并非故事的终结。它化入了更坚韧的存在——文字与记忆的经纬之中。每当我们在任何一片天空下吟出“孤山寺北贾亭西”，我们的心中便悄然重建起一座孤山寺。那里有鸟窠禅师在树梢的禅坐，有白居易在竹阁的夜眠，有苏轼在泉边的伫立与喟叹，有林逋于梅下鹤旁的清吟。他们不再仅仅是历史人物，而是与这湖、这山、这清风明月一道，凝结成了一个永恒的文化意象。

孤山，这片西湖的“青骊”，不高，却足以承载半部江南文脉；不大，却能收纳无数心灵的归航。它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中国文人仕与隐、进与退、炽热与清凉的永恒张望。湖山无言，而文脉不绝。

这缕不绝的文脉，在近世的孤山，并未随风飘散，反而凝结为最铿锵的金石之音。步至孤山西麓，可见“西泠印社”的门垣。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丁仁、王禔、叶铭、吴隐四位先生于此结社，彼时国势飘摇，他们却于此僻静山麓，立志“保存金石，研究印学”。这并非避世，而是以一种更坚韧、更具体的方式“择世”而守——守护方寸乾坤中的文字与文明。首任社长吴昌硕先生，其艺术熔铸古今，气魄雄浑，恰似为孤山清逸的底色，添上了一笔浓重而苍茫的金石气。自此，孤山不只有梅魂鹤影、诗偈泉声，更多了刀笔与岩石的碰撞、印信与历史的钤记。白、苏、林诸公若魂魄重游，或会发现，那竹阁里的诗思、梅树下的孤傲，已化为亭台泉石间无处不在的朱白印迹，在无声述说。

那穿越千年、糅合了佛理、诗情、梅魄与鹤魂的孤山云气，至今仍在每一缕掠过湖面的风里，低回不已。它化入西泠印社的金石镂刻之中，等待着下一个心灵的感应与续写。

（2026年1月10日于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