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间的一棵树

硬核

<p class="ql-block">  新建区新坊村的山野间,立着一棵老樟树,扎根在贫瘠的红土地上,枝桠如铁铸般遒劲,冠盖如云团般舒展。这棵树,像极了我的父亲李兴明,他将一生的时光,都默默奉献给了这片故土和挚爱的家人。</p> <p class="ql-block">  父亲生于1947年的穷乡僻壤,祖辈的善良如同山间的清泉,滋养了他温润却刚毅的品性。作为大家庭的长子,身下有五个妹妹、两个弟弟,改变家族弱势的念头,从年少时便在他心中扎下了深根。那年村里仅有两个孩子考取初中,父亲是其中之一。破旧的书包里装着课本,也装着他对未来的憧憬,可贫瘠的家境终究难圆求学梦,仅仅念了一年,他便默默放下书本,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了家庭的重担。村里的拖拉机手是人人羡慕的差事,父亲凭着聪慧学会了驾驶,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日子,是他年轻时少有的安稳。但当看到弟弟无以为生的窘迫,他毅然相让,转而扛起沉重的铁锹,以拉土为生。晨曦微露时他已在工地奔波,暮色四合时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肩头的血痕与掌心的老茧,是他对家人最沉挚的担当。</p> <p class="ql-block">  凭借着踏实肯干,父亲后来当上了村干部,最终成为村支书。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文化大革命的风暴席卷而来,他被打倒、被误解,却从未弯下脊梁。就像山野间的大树,即便遭遇狂风骤雨,根系仍紧紧抓住土地。风雨过后,他重新站起来,在村支书的岗位上一干就是十二年。那些年里,他带领村民开垦荒地、修筑水渠,把对家乡的热爱,都融进了每一寸土地的耕耘里。</p> <p class="ql-block">  成家后,父亲养育了我们六个孩子。一家九口挤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木板搭的床挨着床,土块砌的灶台磨得发亮,可父亲总说:“人齐,日子就有奔头。”他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时家里唯一的“奢侈品”是台旧收音机,他总在煤油灯下摩挲着机身,从滋滋的电流声里聆听山外的世界;后来添了黑白电视,每晚的天气预报是他雷打不动的节目,预报里的晴雨冷暖,都牵动着地里庄稼的收成,也牵动着全家的生计,第二天便早早提醒乡亲们安排农活。那些年,他的脚步穿梭在田间地头,脊梁在烈日下弯成一张弓,正如老樟的枝干,为了庇护身下的草木,甘愿向土地俯身。</p> <p class="ql-block">  当孩子们渐渐长大,父亲看着拥挤的家,下定决心建新屋。那些日子,他白天下地干活,晚上便忙着和泥、搬砖、打地基。皎洁的月光下,他单薄的身影在工地与田地间穿梭,汗水浸透了衣衫,眼角的皱纹悄悄加深。新房落成那天,我们欣喜地跑进宽敞的屋子,却发现父亲的鬓角已染满霜雪,像老樟树枝头凝结的晨露,那是操劳岁月最真切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  开学季是家里最艰难的时候,六个崭新的书包,是父亲沉甸甸的期盼。为了凑齐学费,父母四处奔波借钱,尝过闭门羹的滋味,也遭受过亲朋好友不解的数落,在那个重男轻女思想根深蒂固的年代,爷爷奶奶也极力反对:“这么多孩子,还让女娃子读什么书,不如早点干活挣钱”。那些难眠的夜晚,我曾看见父亲坐在门槛上,默默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是他紧锁的眉头。窘迫时,连买盐的钱都捉襟见肘,为了把每一分钱都省给孩子,父亲默默戒掉了抽了多年的烟,牙膏挤了又挤,直到管壁发白再也挤不出一点膏体,衣服缝了又缝,省下的分分角角,都变成了我们书包里的文具和课本。“一定要走出大山”,这句常挂在他嘴边的话,支撑着他熬过所有艰难,赤诚之心终能动人,亲友们也纷纷伸出援手。时光不负苦心人,当一张张高校录取通知书如鸿雁般飞进小山村,这位坚毅的父亲笑得像个孩子,眼角却泛起了浑浊的泪光,那是喜悦,是欣慰,更是多年夙愿得偿的释然。</p> <p class="ql-block"> 命运的风雨再次袭来,母亲被查出癌症的消息,像惊雷般炸响在我们心头。那三年,父亲放下了手中的农活,全身心照料母亲。他学着熬药、喂饭、擦身,把曾经给田地施肥的细心,都用在了母亲身上。夜深人静时,他会坐在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絮语,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都融进了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母亲终究还是走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如山般坚强的父亲倒下,他整日沉默不语,常常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远山发呆,像一棵遭遇雷击的老树,枝叶枯槁。但他终究没有倒下,为了孩子们,再次挺直了腰杆,将悲伤藏在心底,如同老树在寒冬过后,依然抽出新芽,继续为家人遮风挡雨。</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有了孩子,父亲便搬到城里帮忙照料。他每天背着孙辈穿梭在小区里,佝偻着背却脚步稳健,从蹒跚学步到入园入学,孙辈的笑声里,藏着他无尽的疼爱;孙女出生后,他又成了最贴心的守护者,经常让孙女坐在自己脚上玩跷跷板,苍老的脸上满是久违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些日子,父亲的笑声像山间的清风,驱散了生活的疲惫,也温暖了整个家庭。</p> <p class="ql-block">  待孩子们都入学后,父亲执意回到了乡下。他说,山野的泥土才让他安心,就像树离不开扎根的土地。如今每次我们回家,远远就能望见村口的身影,家里的餐桌上早已摆满了我们爱吃的菜,他老了,牙齿早已嚼不动大部分食物,却总会斟上一杯白酒,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模样,眉眼弯弯,满是藏不住的欢喜。</p> <p class="ql-block">  最难忘那个中秋节,我们回家时发现父亲脸色苍白如纸,呼吸都带着困难,可他硬是瞒着病情,生怕影响我们工作。我们急忙将他送往南大二附院,医生说这是危重型血栓,再晚一点就可能要进重症监护室。经过精心治疗,父亲渐渐康复,却依旧坚持回乡下居住。我们拗不过他,便在老家装了摄像头,隔着屏幕看着他在院中休憩,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此后我们便隔三差五回乡探望,临走时,他总把一大袋自己种的青菜或土鸡蛋塞进后备箱,说城里的菜不如家里的新鲜。我们推辞着,他却板起脸,像小时候我不肯吃饭时那般固执。关上车窗的刹那,父亲总站在院门口,他不多说话,只是凝望着车子驶离的方向,那目光,跟着车轮,追了好远好远。</p> <p class="ql-block">  如今的父亲已近八旬,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却没能磨灭他骨子里的坚韧。他就像新坊村山野间的一棵树,扎根故土,历经风雨却始终向阳生长。年少时,他是支撑家族的顶梁柱,用担当为弟妹遮风挡雨;中年时,他是庇护子女的港湾,用坚守让我们茁壮成长;老年时,他是我们心中最温暖的牵挂,用余温滋养着三代人的岁岁年年。他的故事,就像树的年轮,刻在岁月里,也刻在我们心中。</p> <p class="ql-block">  这棵生长在山野间的树,是父亲的化身,更是我们家族的精神图腾。他用一生教会我们坚韧、奉献与担当,这份精神,将如浓荫般层层延展,庇佑着我们一代又一代,不畏风雨,奋勇前行……而那棵树与父亲的身影,终将在时光里永恒伫立,温暖着每一个归家的清晨与黄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