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前年十月的北疆,秋意早被风裹着浸透了。凉丝丝的气儿最是刁钻,总在开车门、车窗的一瞬,顺着缝隙钻进来,轻轻裹住人的鼻尖,连带着眉骨都泛着一股软凉。</p><p class="ql-block">丈夫稳稳把着方向盘,载着小舅、小舅母,还有我和大姐,五个人慢悠悠地在 S101 省道上晃着。这条路像条被风沙揉皱的老绸带,缠缠绕绕贴在天山北麓的戈壁与丘陵间,顺着山势蜿蜒向前。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混着风掠过车窗的轻吟,倒让这趟旅途多了几分慵懒的惬意。</p><p class="ql-block">窗外的芨芨草早已褪去盛夏的浓绿,成片的枯黄里掺着些浅棕,纤细的茎秆顶着蓬松的穗子,顺着风势轻轻摇曳,像一群踮着脚尖起舞的稻草人,顾盼生姿。视线再远些,褐黄掺着灰黑的岩层顺着坡地漫涌而来;赭红叠着橙黄的色块,嵌在青灰与墨绿的褶皱里;红褐、土黄又夹杂着灰白、浅绿的纹路,顺着公路一路铺展,望不到尽头。原以为这趟旅途,就是奔赴一场大自然铺就的壮阔彩石画卷。然而,这一路的雅丹地貌,恰似老天失手打翻的颜料盘,浓淡交织、层次分明,早把我们这群人的目光浸得愈发挑剔 —— 寻常的山山水水,入了眼竟都觉寡淡。</p> <p class="ql-block">谁料车刚行至沙湾鹿角湾景区东侧,一片奇特的花岗斑岩,竟直直撞进了视野里。我们几个素来见了奇石就挪不动脚的人,当即异口同声喊着停车。推开车门的瞬间,凉丝丝的风裹着秋的清冽扑满脸庞,大姐、我和小舅便匆匆跳下车,兴冲冲往那片石堆里扎去。</p><p class="ql-block">眼前的荒滩上,灰褐色的花岗斑岩横斜错落,早被亿万年的风沙打磨得棱角温润、形态万千 —— 原来这里便是当地人说的 “怪石沟”。我们三人踩着脚下咯吱作响的碎石径直往前走,手机、相机轮番举着,但凡撞见那形似猛兽、状若层山的怪石,便凑上前拍个不停,生怕错过半点巧思。</p> <p class="ql-block">尖利的碎石硌着鞋底,带着戈壁特有的粗粝感;山风裹着北疆秋日的清寒擦过耳畔。可这份微涩的不适,半点没消减我们赏石的兴致。左顾右盼间,一尊酷似孤雀静立回望的奇石,竟毫无预兆地撞入了我的视野。</p><p class="ql-block">脚步瞬间像被钉住般生生顿住,连举着相机的手都下意识停在了半空。周遭的风声、碎石的摩挲声仿佛瞬间都静了下来,眼里心里,竟只剩下那尊静立于崖壁的 “雀鸟”。</p><p class="ql-block">望着大姐渐行渐远的身影,我忙不迭转过身朝身后喊:“小舅快看!那峰崖上的石头,像不像一只栖息的小鸟!” 指尖紧紧指向峰丛间的一处峭壁,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p><p class="ql-block">小舅闻声赶来,顺着我指的方向眯眼眺望了一会,素来沉稳的他嗓门陡然亮了几分:“还真像!你看那脖颈的弧度,还有那收拢的翅尖,活脱脱一只站在崖上的雀儿!” 说着便迈开步子,又往峭壁那边凑了凑,似乎非要瞧个真切不可。</p> <p class="ql-block">那石鸟就立在拔地而起的灰褐色石崖上,扭头望向远方,仿若误入石林的橙黄仙雀,灵秀之态与周遭顽石判若云泥。它稳稳栖于丛峰之巅的崖壁,不惹尘嚣,泰然自若。一身橙黄色地衣覆在石身,顺着岩壁的灰褐色基底丝丝晕染,恰似披了件天造地设的羽衣。</p><p class="ql-block">最叫人惊叹的是它的眼睛 ——天然石缝勾出利落的眼眶轮廓,缝隙里深棕的岩层恰似眼睑,连眼角都晕着浅棕的色块,像匀开的眼影,自带一弯天生的柔媚;裂石间嵌着的黑点如瞳仁,更衬得一双眼眸炯炯有神。那回望的眸子里,似凝着戈壁千年的风尘,望穿辽远天际,望过起伏砾石滩,藏着说不尽的岁月心事。而左侧贴石丛生的小灌木,恰如其分化作了它的喙。分明是一只栖于崖壁的橙黄灵雀,活脱脱一幅浑然天成的 “戈壁栖羽” 图。</p><p class="ql-block">为了把这只石雀拍得更真切传神,我举着相机,往前挪了几步,又往后退了些许,左探探、右移移,反复调整着最佳拍摄角度。快门声在空旷的峰崖间 “咔咔” 作响,山风恰好掠过石雀的 “羽翼”,带得左侧那丛化作喙的小灌木轻轻颤了颤—— 竟像是它的喙在微微张合,像在低低絮语什么,是戈壁吹过的旧风,还是峰崖藏了千年的静?心底忍不住轻叹:这天地的雕琢,倒真比人间匠人的手更巧。</p><p class="ql-block">我正看得入神,前方忽然飘来大姐的声音。我踩着错落的碎石,快步赶过去,原来她也相中了一块奇形怪状的岩头,让我帮她拍张照片。</p> <p class="ql-block">虽说这沟里奇石挤得满滩都是,嶙峋的、层叠的、卧躺的,各有各的姿态,可此时的我眼里心里还嵌着那只橙黄的石雀,其它奇石已引不起我丝毫的关注。于是便随手调了调相机参数,匆匆按了两下快门,草草收了场。</p><p class="ql-block">返程时,我忍不住又重新走到那块象形石前。站在崖下仰头凝望,秋日的天光斜斜地洒在石雀身上,橙黄色的地衣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灰褐色的岩底反倒衬得它愈发灵秀。</p><p class="ql-block">它站得太高了,崖壁陡峭又光滑,我只能远远地望着,心里却生出几分执拗的念想:要是能爬上去再靠近些就好了,真想用指腹去摸摸它橙黄的 “羽翼”,碰一碰那石缝凝成的眼眸,去感受亿万年风沙打磨过的粗粝与温润。</p><p class="ql-block">我就这样痴痴地望着,任思绪漫无边际地飞舞。恍惚间,山风掠过崖壁,石雀的 “喙” 便跟着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对我诉说戈壁深处的旧事。我竟忘了时间,忘了身后的同伴,眼里只剩这尊天地雕琢的精灵,和它守着的这片荒寂戈壁。 </p><p class="ql-block"> 直到老伴在石堆那头扬声喊:“该走啦,风要凉透啦!” 我才如梦初醒,磨磨蹭蹭转过身,依依不舍地三步一回头往回走。</p><p class="ql-block">回望处,那石雀依旧稳稳栖在崖畔,石缝凝起的眼眸望着远方,像在慢悠悠送我们离开,又像要接着守这滩荒石、这阵长风,守着北疆秋日里不为人知的千年孤寂。</p><p class="ql-block">我们重新驶上 S101 省道,大姐坐在一旁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忽然瞥了我一眼,笑着嗔怪:“你刚才给我拍照,快门按得那么快,也太敷衍了吧!”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朝她挤了挤眼睛:“秘密。” 心中暗想 —— 那时我的心思,早被崖上那只石雀勾走了。</p><p class="ql-block">窗外的芨芨草还在风中轻晃,高山草甸与丹霞地貌的色块浓淡相宜地铺展着,可我的心里,早被那只石雀填得满满当当。虽然,它不是声名远扬的景致,只是荒滩上偶然撞见的一抹惊喜,却成了这趟 S101 行程里最鲜活、最难忘的印记。往后再念起这片戈壁,脑海里定会先浮现出它的模样 —— 立于崖头,身披橙黄,眼眸里盛着千年的长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