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连树下的记忆(二十八)

长鸿

<p class="ql-block">  文字撰稿:长鸿。图片拍摄:长鸿。音乐来源于网络。</p> <p class="ql-block">  周末,朋友邀请我到他家吃刨锅肉。提到刨锅肉,一下子就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我家杀年猪的情景。</p><p class="ql-block"> 记忆中,在我们老家,每每一进入冬腊月,就要准备选择日子杀年猪了。我家杀年猪一般都是在小寒的天。</p><p class="ql-block"> 清晨,晨雾在院子里还没有散尽,父亲就在院坝边的竹林下安上了长条的杀猪凳。请来帮杀猪的罗老头已早早地就将磨得光亮光亮的杀猪刀放在用来接猪血的木盆沿上,木盆的底部事先撒上了些看上去亮晶晶的盐。竹林边坎坎上新挖垒的杀猪灶上,灶膛里红红的火舌舔着架在灶上的大铁锅的锅底,锅里的水沸腾得泛起了白雾,漫过杀猪灶,进入竹林,飘向了门前的黄连树,似乎要在院子门前织成一张温暖我们院子的网。</p> <p class="ql-block">  父亲准备好这些后,走向猪圈,推开猪圈的木栏门,木栏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猪槽里残余的玉米面香夹杂着红薯的香气随即飘了出来。见父亲进来,肥猪的呼噜声戛然而止,它抬起头,眼睛圆溜溜地瞪着父亲,这也许就是此时肥猪特有的警觉。父亲将肥猪慢慢地赶到了杀猪凳边,凳子边几个壮实的邻里早已挽起了袖子,裤脚卷到了膝盖处,随即露出了被寒风冻得通红的小腿。他们猫着腰,脚步轻缓地朝肥猪靠近,一个个像围猎的猎手一样。突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开始”,邻里们便一起扑向肥猪——有的拽住耳朵,有的扳住粗壮的前腿,有的抓住后退,有的把猪尾跟提起,有的死死抱住滚圆的腰身,邻里们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个别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院坝那干燥的泥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湿痕……此时肥猪不断发出凄厉的嚎叫,四蹄不停地蹬地,蹬得院坝的泥点到处场飞溅……那凄凉叫声,尖锐而悠长,在院子里回荡,惊飞了黄连树梢上的麻雀,也好似唤醒了沉睡的年味。</p><p class="ql-block"> 此时的罗老汉早已在杀猪凳边站定。他上身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土布棉袄,袖口处被磨得油光光的有点发亮。那磨了一遍又一遍杀猪刀在灶膛射出的火光照射下,在他的手里时而反射着寒冷的光。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肥猪的喉头处,嘴里不停地嚷道:“把头往后再扳一点,前脚按住了,不要让它乱动……”说时迟看时快,只见罗老汉左手扳住肥猪的脖颈,右手扬起尖刀,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一道寒光划过,尖刀精准地刺入到肥猪的脖颈……随着罗老汉杀猪刀从猪的脖颈处抽出来,猪先前的那种嚎叫声也就骤然消停了,四肢微微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鲜红的猪血,像一股红色的奔流,汩汩地顺着罗老汉的手流了出来,淌进早已准备好的木盆里,母亲用手里的竹筷子快速地搅拌着盆里盐,红色的血液在筷子的搅拌下不停地翻飞,母亲再用小瓢舀掉浮在表面的血沫,流到木盆里的血慢慢凝结成了暗红色的血块,散发淡淡的腥味,与灶膛里飘出来的烟火气混杂在一起,弥漫在了整个院子空气里……</p> <p class="ql-block">  铁锅里烫猪的水,正冒着热气。邻里们齐心协力,把肥猪抬到锅边,滚烫的开水从猪的头顶浇下去,发出滋滋响声。罗老汉手里拿着刮毛刀,蹲在一旁,从猪的耳朵开始,一下一下地刮着。黑色的猪毛在罗老汉的刀下纷纷脱落,飘落在铁锅边的谷草上,好似形成了一幅黄黑相间的山水画。罗老汉的动作娴熟而利落,不一会儿,肥猪就露出了白花花的皮,像一块温润的碧玉。我们这些孩子呢?则围在旁边,个子矮的便踮着脚尖,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不时地淌着清口水,心想要是这会能吃上一口猪肉该有都好啊!胆子大的孩子便会伸手去摸一模那白花花的皮,却总是会被大人们轻轻地把手拍打回来,嘴里笑着嗔怪道:“小家伙些,小心看烫着……”</p><p class="ql-block"> 刮完了毛,罗老汉在猪的右后腿上割了一个小口,把铁条(挺赶)从口子里穿进去,在肥猪的身体里来回搅动。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小口用力吹起来。他的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一只鼓足了气的青蛙。父亲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在罗老汉吹的气路上轻轻来回捶打着,邻里们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喊一声:“罗老头,使劲!再使劲!”不一会儿,肥猪就像被吹胀的气球,圆滚滚的,此时罗老汉便用事先准备好的麻绳把猪的右后腿绑住,递给旁边帮忙的邻里,邻里们嘴里喊着:“一二三……”便把肥猪挂在了门前黄连树的枝丫上。这枝丫,不知挂过多少头年猪,枝丫上的勒痕,像一道道岁月的年轮,刻着我们院子过年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开膛破肚,是最叫人期待的环节。罗老汉手持尖刀,从肥猪的脖颈处,轻轻划开一道口子,然后顺着肚皮,一直划到后腿。刀尖所到之处,皮肉自然分开。他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把内脏掏出来……赤红的心,粉嫩的肝,乳白相间的肺和肠,一下子就有序地摆放在了旁边高板凳上的簸箕里。母亲站在一旁,对着罗老汉说道:“罗师傅,先把猪坐凳砍块下来,我好拿去弄菜,顺便把猪肝、大肠、心子也一起给我……” 母亲把猪肝、猪心洗干净,切成片,用盐、辣椒、花椒腌着;肠子则反复清洗,用碱水、草木灰,一遍又一遍,直到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腥味。 </p><p class="ql-block"> 时间渐渐过去,猪肉被罗老汉分割成一块一块的,瘦肉鲜红如玛瑙,肥肉雪白如凝脂。父亲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杆老秤,秤砣在秤杆上晃悠着。他按照我们老家的规矩,给帮忙的邻里们每人分了一块肉。邻里们接过肉,脸上都露出了开心笑容,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那笑容,淳朴而真诚。 </p><p class="ql-block"> 厨房里,早已飘出了诱人的香气。母亲把新鲜的猪肉切成片,放进滚烫的油锅里,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接着又放进辣椒、花椒、蒜苗,快速翻炒,不一会儿,香喷喷的回锅肉就出锅了。猪血旺与瘦肉一起在铁锅里翻滚着,舀起血旺汤,撒上一把葱花,翠绿的葱花浮在赤红色的汤面上,煞是好看。炒猪肝,炒肥肠……一道道杀猪菜,被端上了摆在院坝里的大桌上。</p><p class="ql-block"> 邻里们围坐在一起,能喝酒的就大碗地喝着,其他就大口地吃着肉。罗老汉被请在上座,父亲陪着他,一杯一杯地喝着自家酿的包谷酒。酒是陈年的,醇厚而香甜,喝在嘴里,暖在心中。女人们坐在另外的桌上,一边吃着菜,一边拉着家常,谈论着谁家的孩子懂事,谁家的庄稼收成好……我们孩子则端着碗,这桌夹一块肉,那桌夹一块猪肝,跑到院坝里,一边跑,一边吃。脸上沾着油,糊得像一只只小花猫,笑声与摆谈声在院坝里回荡,清脆而响亮。</p> <p class="ql-block">  竹林下,猪毛散落了一地,血迹渐渐干涸,空气中的腥味,被肉香和酒香取代。厨房里,母亲还在忙碌着,她要把余下的肉腌起来,将做成腊肉。那些肉,会被挂在灶台的房梁上,用烟火熏烤,让岁月在腊肉上沉淀,成为过年时节的一道美味。</p><p class="ql-block"> 夜幕降临,炊烟也渐渐淡了。邻里们渐渐散去,院子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父亲坐在杀猪灶边,抽着旱烟,烟圈在他的头顶盘旋,慢慢散去。他透过厨房的门看着厨房里忙碌的母亲,抬起头看了看屋顶上的青瓦,再回过头来,透过黄连树看了看对面的若隐若现尖峰顶……脸上不觉露出了自豪而满足的笑容。母亲偶一回头,看见父亲那和善的面容,也笑了……</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门槛上,啃着一根猪骨头,骨头肉的香味,顺着嘴里的口水慢慢的往胃浸润,一时间让我的胃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厨房屋顶上的炊烟,在寒风中摇曳着,夹杂着白天残留下来的肉香、酒香和饭菜香,慢慢地飘向黄连树,似乎要告诉黄连树过了年就是春天一样……</p><p class="ql-block"> 而今,每当冬腊月来临,我总会想起小时候,想起老家那热闹的院坝,想起那香喷喷的杀猪菜,想起那浓浓的年味。这温暖的记忆,像一杯陈年的老酒,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醇厚,愈发香甜,将成为我永远的记忆和驱不散的乡愁。</p> <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10日长鸿笔于南白家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