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中山村,提起绳厂,许多花甲之年的老人仍记忆犹新。它曾是义序一带知名的村办企业,最盛时有员工百多人。产品有麻绳、棕绳及后期的塑料绳。厂址几经变迁:上世纪六十年代始建在原八江环食堂,七十年代迁至半田透,改革开放后转为个人承包,搬到太阳厝边的原玻璃厂里,最终在时代变迁中随着拆迁而消失。</p><p class="ql-block"> 中山绳厂的存在,实实在在为村集体经济发展作出了贡献。她如一朵荷花,亭亭玉立于贫瘠的乡村。</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由八江环村民亲戚依媄(表嫂)和嫩俤(嫩俤师)两位有心人牵头引入,他们负责技术传授与对外销售。当时脱离原单位外出务工常被称作“老鼠工”,因此两人也被村民戏称为“老鼠母”和“老鼠公”。可实际上,绳厂每年年底都参与大队核算,母亲说过,它的利润分摊到各生产队,使之工分值提高1到2分钱。厂里还吸纳了许多村中少年和妇女,缓解了因机场征地造成的“人多地少”困境,实实在在为改善村民生活出了力。</p><p class="ql-block"> 记得传统手工制绳,主要分为以下几个步骤:</p><p class="ql-block"> 备料:将干燥的麻皮浸泡变软,用刀削下麻头,再手工撕成细麻条。</p><p class="ql-block"> 拉坯(搓线):用车头的旋转挂钩把麻条搓成细长均匀的麻线,每根约30米。</p><p class="ql-block"> 合股打绳:这是核心步骤,通常三人协作——一人摇车头,一人摇车尾,一人手持“木滑子”(合股器)。将六股麻线分为两组,一端挂在车头(固定),另一端系在车尾(可移动),合股器卡在麻线中。车头先转动绞紧麻线,车尾反向转动,持合股器的人顺势引导,将每组三股线拧成一股绳。如此一次可制成两根麻绳。若制作粗绳,则因受力大,通常一次只做一根。</p><p class="ql-block"> 晾晒:绳索在阳光下反复摊晒、拉伸,直至紧实干燥。</p><p class="ql-block"> 收尾:将成品盘好捆扎,即可出售。</p><p class="ql-block"> 1967年,小学停课,我在家闲居。冬日寒风凛冽,二姐手脚生满冻疮,手上溃烂,无法再去绳厂做工。母亲让我顶替她去,每月挣点微薄的工资贴补家用。</p><p class="ql-block"> 天还没亮,母亲就做好饭叫我起床。那年我十三岁,个子虽高,骨子里仍是贪睡的孩子。母亲总是先轻唤几声,见我没动静,才把我从暖被窝里拖出来。“乖,睁睁眼……”她一边哄,我一边嘟囔着翻身,不情愿地套上布鞋。脚一落地,寒气从脚心直窜上来,冷得一哆嗦,我又缩了回去。</p><p class="ql-block"> 最终还是在母亲的催促下爬起来,匆匆扒几口早饭。这时,堂姐依芳的敲门声传来:“依姆,春弟该上班啦!”</p><p class="ql-block"> 我和堂姐结伴,踏着老宅门口的青石板路往外走。到半田透车站,一群少年已等在那里,大家互相招呼着,往八江环绳厂走去。到了厂里,先淘米炖饭——炊事员当地宝泉嫂统一炖饭,菜需自带——接着,一天的劳作便开始了。</p><p class="ql-block"> 我被安排摇车头,因为我是男孩,个子比高,有力气。我们一组三人:中间持合股器的女孩叫某某如,约十五六岁;摇车尾的大哥叫某某龙,年纪相仿。制绳要效率,三人得默契配合。</p><p class="ql-block"> 摇车头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天冷,我用布带绑住摇手,拼命转动车把,到后来没力气了,就双手抱住摇柄继续摇。摇车尾和持合股器算是技术活,相对轻松,工分也高。我摇得快,整组出绳就快,所以他们总催我“再加把劲”。我们是按组计件,多劳多得。那时我年纪小傻傻的,体力不如人,只是懵懂地拼命,每天下工腰背酸痛,却不敢与父母诉说。</p><p class="ql-block"> 中午十二点下班,吃饭带休息只半小时,接着继续干。第一个月,我领了十九块多工资,全家都很高兴。母亲特地去祠堂街肉铺买了上排,炖酒特供我吃,说是“补力气”。那时候十九块钱很经用,比城里学徒赚得还多。这也是我人生赚到第一笔工钱,工钱虽然归家庭,但父母的疼爱、姐妹的羡慕,让我觉得辛苦也值。</p><p class="ql-block"> 记得,有一天正在干活,厂部突然通知:晚上六点不准下班,全体留下听广播批斗会。</p><p class="ql-block"> 我屏住呼吸。广播里先传来阵阵《造反有理》的歌声,接着开始点名——黄朝贵(书记)……一个个大队干部的名字被念出,押上台。书记的女儿也在绳厂做工,当场就哭了。稍后,我听见母亲的名字——她是大队总会计——也被押了上去,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p><p class="ql-block"> 那个晚上,支书、大队长、会计、出纳、妇女主任……大队干部全被拉上台,批斗的口号声此起彼伏。真是一个荒唐的年代。</p><p class="ql-block"> 下班后,我们照例结伴走夜路。那时虽修了公路,但大家仍害怕——太阳厝与半田透之间的路边,有两棵老荔枝树,天黑人迹罕至,传说常有坏人藏在树上,见有单个孤老幼妇,就跳下树实施抢劫。所以家里大人反复交代,我们十几个少年一定要一起走,人多,声大,安全。</p><p class="ql-block"> 那些日子,我每天鸡叫出门,鬼叫回家。在绳厂摇车头、出大力,一天劳作不少于十二个钟头,背是酸的,手是痛的,风是冷的。可那段日子,也在摇车的吱呀声、麻绳的纠缠声、伙伴的喘息声中,织进了我最初的年轮。</p><p class="ql-block"> 寒来暑往,四季轮回不息。中山绳厂早已不在,太阳厝边的原厂址也被征用夷平了。当年的功臣“老鼠公”“老鼠母”已仙逝,摇车头的少年也成了白头老翁。只有中山绳厂名字和那套制绳的手艺,还在某些人的记忆里,一股一股地缠绕着。</p><p class="ql-block"> 绳索厂养活过一群人,撑起过一个村庄的年成,也接住了一个时代飘摇的朴素生活。它就像那麻绳本身,不起眼,却结实;它把土地与人牵连,将日子与岁月拧紧,最后静静地,成了中山村史里一根默默系紧的结。</p><p class="ql-block"> 而我的十三岁童年的记忆,则永远停在了那个摇车头的冬天。寒风凛冽中少年踉跄前行,制绳车头摇动,时光如麻,我们都被编织在其中,被拧成生命的一股。</p> <p class="ql-block">——于2026年元旦执笔回忆少时的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