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冬雪不久留,春天要离开,夏花会枯萎。任时间无情,我相信你会回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易卜生《索尔维格的独白》</span></p><p class="ql-block">昨夜的高山,用它古老的清寂与寒冷,将一段凝固的时光,轻轻印在了旅人的心上。今晨,我们从高山别院出发,继续探寻这座厚重却别致的小城。</p> <p class="ql-block">十二月初的高山,是秋意褪尽前的一场沉静独白。而深秋清晨的高山别院,则是一方被时间仔细拂拭过的静寂天地。 </p> <p class="ql-block">步入庭院,游人尚稀。佛堂内设有小型博物馆,门口脱鞋,轻轻拉开木质格栅,屋内略带潮润的苔藓气息,混合着陈年木材的微香弥漫在空气中。行走在窄小的回廊,脚下是洁净冰冷的木地板,四下无人,安静得就连脚步声都显唐突。</p><p class="ql-block">试想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大雪天,僧人们在这一方狭小却充满安全感的天地里,取暖品茶,参禅打坐时,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予以观复。</p> <p class="ql-block">从别院侧门走出,便悄然汇入了东山游步道的起始段。因着海拔的缘故,这里的红叶季来得早,也走得急。升龙道附近的城镇或许还残留着些许斑斓,高山却已是一派洗尽铅华的模样。满地的落叶,层层叠叠,铺满了古街的石径与山道的台阶,仿佛大地在秋末的最后叹息。</p> <p class="ql-block">旅游的旺季已然过去,街巷里游客寥寥,店铺也显出几分慵懒的闲适。可正是这份寥落,成全了另一种自由。</p> <p class="ql-block">最初的一段路,仍贴着山麓的民居蜿蜒,木屋、黑瓦、格子窗,偶尔有不起眼的神龛静立道旁。</p> <p class="ql-block">人家的庭院里,残留的红枫点亮这清冷的早晨。</p> <p class="ql-block">路遇宅急便 ,标志居然是母猫衔幼崽。</p> <p class="ql-block">路,渐渐向上。</p> <p class="ql-block">一路邂逅数座深藏于山林或街巷的神社,经过东山神明神社时,被门前一方小纪念碑所吸引。</p><p class="ql-block">“平成七年,终战50年纪念”。平成七年,那就是1995年了。50年前的那场战争,生灵涂炭。这方小石碑镌刻着对和平的祈愿,对逝者的追悼,也是对战争创伤的铭记。战争并非遥远的历史,它就发生在前辈、邻居、家人身上。</p> <p class="ql-block">不知不觉间,住宅的痕迹淡去,真正的山林气息扑面而来。而城山公园的入口,就在不远处静候着,它不像一个边界分明的公园,更像这片原始山林一个温和的驿站。</p><p class="ql-block">步道被高大的杉木与榉树环抱,笔直的树干是墨绿色的,直指苍穹,构成一道深邃的廊道。</p> <p class="ql-block">脚下的落叶层愈发厚实,踩上去的声响不再是别院里的空灵,而是“沙沙——嚓嚓” 的、带着蓬松质感的合唱。</p> <p class="ql-block">阳光在这里被重新分配,几乎无法成片地落下,只能从极高处枝叶的缝隙里挤进来,化作无数道斜斜的光柱,清晰可见其中飞舞的微尘。</p> <p class="ql-block">光柱落在覆着青苔的巨石上,落在厚厚的落叶地毯上,明明灭灭,将整个森林变成了一个光影流动的、缓慢呼吸的巨灵。</p> <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一阵“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林间的静谧——那是一群当地的老者,腰间挂着驱熊的铃铛,正沐浴着金色的晨光,从山间散步归来。</p> <p class="ql-block">其中一对老夫妻和我们打招呼后热聊起来,老爷子说他年轻时在马来西亚和印尼呆过许多年,但没来过中国。在他心目中,中国是一个辽阔的国家,风景格外壮丽,言语间尽是钦佩与赞美。老太太温婉美丽,双手合十笑意盈盈在一旁静静听我们讲话,分别前和老先生合影一张,萍水相逢,大概率此生也不会再见,但是相逢时给予的善意与温暖,足以让一个陌生旅人对此地留下美好记忆。</p> <p class="ql-block">公园出口处,又是另一方神社。朝阳下,神社旁的墓葬群也沐浴在这一片曦光流彩里。</p><p class="ql-block">记得外婆去世的翌日,山林里也是这样的雾霭流岚。从此,生命里每一个与雾气相逢的清晨,都化作外婆慈爱的微笑。</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走不远,密林掩映之下,便是日枝神社了,这里是动漫《你的名字》的取景地。</p> <p class="ql-block">《你的名字》赋予日枝神社额外的知名度,但当你亲身抵达时,感受到的更多是其本身的庄严与古老。</p> <p class="ql-block">神社被参天古木环绕,形成一个隔绝尘嚣的结界。巨大的“鸟居”矗立在入口,本殿建筑古朴厚重,深秋的萧瑟感赋予其神圣与幽玄之气。</p> <p class="ql-block">虽最艳丽的红叶已化入泥土,但那满地的赭黄、枝头零星的深红,与苍翠的常青树交织在一起,反而酝酿出一种更醇厚的秋之意蕴。</p> <p class="ql-block">神社里,意外地遇上一对拍摄传统婚礼照片的新人。新娘一身“白无垢”,新郎着羽织袴,在庄严的古建筑与苍茫的古木背景下,宛如从时光深处走来的一幅画。</p> <p class="ql-block">愿筑波山的神明护佑,愿你们永远如今日此刻,沐浴在爱与光中。</p> <p class="ql-block">走出日枝神社,复又逢着正午阳光下流经市井的宫川。</p> <p class="ql-block">这一路的东山步游道,令人无比安静、清澈。它不炫耀景色,只呈现季节的本然样貌。于是便想,若是下次再来,定要选在红叶最盛时,再看一次吧——看漫山燃烧的锦绣,看被艳红与金黄热烈拥抱着的神社屋檐,那必定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的美。但此刻的萧疏与清寂,这份独享山林的自由,却也同样珍贵,令人念念不忘。</p> <p class="ql-block">昨晚游荡于高山街头时,偶遇葛饰北斋画展的海报,于是今日徒步东山游步道后,乘巴士抵达举办画展的“光之美术馆”。下车时,一回眸,曾在富山令人流连忘返的立山连峰,此刻伫立在午后的阳光下。</p> <p class="ql-block">光之美术馆,是以玛雅文明的金字塔为设计灵感,以“光与生命”为主题打造的艺术空间。</p> <p class="ql-block">我喜欢的巴比松派的毕沙罗,柯罗;印象派的梵高、莫奈、雷诺阿,现实主义画派的库尔贝,他们的作品均有展出。</p><p class="ql-block">老面孔的画一望而知,绘画对象也大同小异,麦穗、睡莲这些主体已是常客。柯罗的画,一如既往的黯淡设色,但他画中空气的质感,缥缈温柔的氛围,让笔下的凡夫俗子们也呈现出神性的光辉。库尔贝(courbet)的真迹是我第一次幸逢(the wave),仅仅是一个正面袭来的浪头,便让人感受到海风携着浪花席卷而来势不可挡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油画展厅不允许拍照,我仔仔细细观摩,牢牢记在心底,往后的岁月里我便拥有了它们。</p> <p class="ql-block">葛饰北斋的浮世绘作品,在西洋画展厅对面大行其道,东西方艺术在此碰撞,交融。</p> <p class="ql-block">浮世绘从不画永恒,只描述瞬间。漂浮的人世,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p> <p class="ql-block">但江户时代的人们不哀叹世事无常,而是选择热烈地拥抱此刻,活在当下。葛饰北斋捕捉这些转瞬即逝,生动地诉诸笔墨。</p> <p class="ql-block">我喜欢这幅《本愿寺》,本来只是站在高处俯瞰,入画的也仅仅是近处细致描画勾勒的庙宇侧墙的歇山顶,还有远处连成一片的低矮屋顶,能看出本愿寺的建筑规模,绘画内容本身平平无奇。可是,一阵风来,屋顶红色的经幡长长飘起,于是画面动起来,风之清劲,经幡的红色打破原本沉闷的黑色屋顶背景,整幅画有了飞扬之感。</p> <p class="ql-block">而他最负盛名的《神奈川冲浪里》,和展厅对面库尔贝的《the wave》,似乎是一组映照。同样的主题,不同的笔触和角度,展现海浪的力量之美。</p> <p class="ql-block">一如达利的三角叉,总时不时出现在各种画面的一隅。葛饰北斋则似乎总也忘不了富士山,这些风景画或近或远,都会留下富士山的身影。浮世如梦,富士山永存?</p> <p class="ql-block">要说深得我心的作品,那便是这《日.月.龙》三条幅了。熟悉的中国画笔墨,红日出云,皎皎新月,腾龙驾雾,氤氲的墨气间,尽显动静之美。</p> <p class="ql-block">(窃以为,葛饰北斋见过陈容画的龙)</p> <p class="ql-block">葛饰北斋作为日本漫画的鼻祖,他开创了用空气中的直线和虚线来表达速度,用参照物被损毁程度来表现力量的手法,可惜本次画展未能见到他的漫画真迹,留待下次吧~</p> <p class="ql-block">下次再来的话,应该是某年的11月初飞东京,在长野盘桓几日后,再来赴高山的约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