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七章:不是抢劫,是“特别提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银行内部的空气是一种特制的混合物:中央空调吹出的暖风(温度恒定在22摄氏度)、抛光剂的气味(每周一上午保洁员会彻底清洁大理石地面)、淡淡的油墨味(来自点钞机和打印机的墨盒),以及一种更微妙的东西——金钱的气息。不是钞票本身,而是一种抽象的概念,一种关于安全、权威和秩序的无形氛围。</p><p class="ql-block"> 陆建军坐在VIP室的皮质沙发上,感受着这种氛围。很熟悉,每周一次,像去教堂做礼拜。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坐在他对面,正在填写存款单,金丝眼镜滑到鼻尖。</p><p class="ql-block"> “今天是一亿三千六百万,对吗?”经理头也不抬。</p><p class="ql-block"> “对,对。”陆建军打开麻袋,开始往外拿钱捆。紫色钞票,五千面额,用银行的白纸条捆扎得整整齐齐。他把钱捆堆在桌上,像在堆砖块。动作熟练,带着一种劳动者对劳动成果的珍视。</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VIP室的门开了。</p><p class="ql-block"> 不是被敲开,而是被推开——以一种平稳但不容置疑的力度。进来两个人:卡马斯和达吉斯坦。他们穿着普通的冬季夹克,深色裤子,脸上没有面具,但表情统一得像从一个模具里刻出来的:空白,专业,不带个人情感。</p><p class="ql-block"> 陆建军起初以为是银行保安或新来的员工。但他们的站姿——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随时可以动作——这种姿态他只在军人身上见过。</p><p class="ql-block"> “先生们,”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皱起眉,“这里是VIP室,请——”</p><p class="ql-block"> “联邦金融监管局突击检查。”卡马斯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清晰。他拿出一张塑封证件在经理眼前晃了一下——太快了,看不清细节,但看起来足够正式。“我们接到线报,这里正在进行涉嫌洗钱的大额现金交易。”</p><p class="ql-block"> 陆建军的心脏猛地一缩。洗钱?他听说过这个词,在电影里,在新闻里,但从没想过会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他的钱是灰色的,但不是黑色的——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p><p class="ql-block"> “这一定是误会。”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站起来,试图保持威严,但声音有点抖,“林先生是我们的长期客户,他的资金来源合法——”</p><p class="ql-block"> “是否合法由我们判断。”达吉斯坦打断他,“现在,请所有人保持原地,配合调查。”</p><p class="ql-block"> 话音刚落,VIP室的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安德烈。他走在中间,米沙和瓦列里跟在身后。三人都穿着类似的便服,但安德烈有种特别的气质——不是凶恶,而是绝对的权威感,像是这间屋子里唯一清醒的人。</p><p class="ql-block"> 陆建军看着安德烈。五十四岁左右,花白短发,眼神像冬季的湖面,平静但冰冷。这个人不是普通警察,更不是金融监管局的文员。陆建军在俄罗斯二十一年,见过各色官员,他能嗅出区别。</p><p class="ql-block"> “你是陆建军?”安德烈问,俄语标准,没有口音。</p><p class="ql-block"> “……是。”陆建军站起来,本能地把手放在那堆钱上,好像要保护它们。</p><p class="ql-block"> “这些现金,”安德烈看着桌上的钱捆,“请你说明来源。”</p><p class="ql-block"> “是……生意款。我在萨达沃有店铺,卖电子产品。”陆建军的大脑飞速运转。该说多少?该怎么说?俄罗斯法律要求大额现金交易申报,但他从来没真正申报过。他和银行有默契,经理有默契,整个系统有默契。</p><p class="ql-block"> “具体金额?”</p><p class="ql-block"> “一亿……一亿三千万左右。”他少说了六百万,出于商人的本能——永远不要暴露全部底牌。</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点点头,转向米沙:“清点,装袋,带回局里审查。”</p><p class="ql-block"> 米沙上前。他脸色苍白,但动作利落。他拿起一个IKEA蓝色购物袋——弗拉塔,最大号,承重25公斤。开始把钱捆往里装。</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荒诞发生了。</p><p class="ql-block"> 第一个袋子装到第四捆时(大约四百万卢布),底部突然撕裂。不是慢慢绽开,而是“刺啦”一声,布料从接缝处裂开一道十厘米的口子。钱捆从裂口滑出,掉在地上,捆扎带崩开,五千卢布的紫色钞票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散开,铺在VIP室的波斯地毯上。</p><p class="ql-block"> 时间静止了一秒。</p><p class="ql-block">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的钱。陆建军看见一张钞票飘到他的脚边,正面朝上,莫斯科大学的图案在灯光下反光。</p><p class="ql-block"> 然后米沙蹲下去捡。动作慌乱,失去了之前的专业感。他试图把钱塞回袋子,但袋子破了,塞进去又掉出来。他又去拿第二个袋子,手在抖。</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陆建军看见他下颌的肌肉抽动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换袋子。”安德烈说,声音依旧平稳。</p><p class="ql-block"> 瓦列里递上第二个袋子。米沙重新装钱。但这次他太急了,装到第五捆时,提手处的缝线崩开。不是完全断裂,但明显松脱了,袋子歪向一边。</p><p class="ql-block"> “该死的廉价货。”卡马斯低声骂了一句。</p><p class="ql-block"> 达吉斯坦已经在警戒门口,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p><p class="ql-block">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坐在椅子上,眼睛瞪大,像是目睹了一场超现实表演。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p><p class="ql-block"> 陆建军看着这一切。最初的恐惧开始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困惑,甚至是一丝荒谬的想笑。这些自称联邦金融监管局的人,拿着IKEA购物袋来“收缴”一亿多现金,袋子却破了。这不像执法,像……菜市场里抢购打折商品的主妇出了意外。</p><p class="ql-block"> 然后他听见安德烈的声音,通过微型麦克风传到每个行动成员的耳机里——但陆建军也听见了,因为安德烈没完全压住声音:</p><p class="ql-block"> “保持队形!……谢尔盖!别用脚踩钱!那是国家……那是我们的财产!”</p><p class="ql-block"> 谢尔盖?陆建军看向那个在门口警戒的男人。他确实用靴子边缘压住了一张飘过来的钞票,不是故意的,只是本能地防止它滑远。</p><p class="ql-block"> 但安德烈说“我们的财产”。</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陆建军大脑里的某个锁。金融监管局的人不会说“我们的财产”。他们会说“证据”或“涉案资金”。</p><p class="ql-block"> 这些人是假的。</p><p class="ql-block">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恐惧,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陆建军看着满地的钱,看着那些散落的紫色钞票,看着这些男人试图维持专业形象却不断被廉价购物袋打败的场景。他突然明白了:这不是突击检查。这是一场抢劫。一场笨拙的、可笑的、用购物袋装钱的抢劫。</p><p class="ql-block"> 而他是受害者。</p><p class="ql-block"> 按照常理,他应该害怕,应该顺从,应该求饶。但二十一年在俄罗斯做生意的经历教会他一件事:在混乱中,机会出现。</p><p class="ql-block"> 他的眼睛扫视房间。六个人:门口两个,安德烈站在中间,米沙和瓦列里在装钱,还有一个在走廊警戒(伊戈尔,但他没看见)。他们有枪吗?可能。但到目前为止,没人拔枪。他们试图维持“合法行动”的伪装。</p><p class="ql-block"> 这意味着他们不想用暴力。</p><p class="ql-block"> 陆建军的大脑开始计算,像他每周计算成本和利润一样。风险评估:如果他们开枪,他可能死。但如果他们不开枪,他有机会。机会在于混乱,在于他们的计划已经出现漏洞——袋子破了,钱撒了,节奏乱了。</p><p class="ql-block"> 他需要一个试探。</p><p class="ql-block"> 米沙还在捡钱。他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钞票拢到一起,试图重新捆扎。一些钞票飘到了沙发底下,桌底下。他伸手去够,身体几乎趴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一张五千卢布钞票,被空调的风吹着,打着旋儿飘到陆建军脚边。</p><p class="ql-block"> 他低头看着它。</p><p class="ql-block"> 然后他做了决定。</p><p class="ql-block"> 他弯腰,伸手,去捡那张钞票。</p><p class="ql-block"> 动作很慢,故意慢,像在测试水的温度。他的眼睛余光观察着所有人:卡马斯和达吉斯坦在门口,背对着他;瓦列里在帮忙装钱;安德烈正看着米沙,眉头微皱。</p><p class="ql-block"> 只有一个人看见了——米沙。他刚把一捆钱塞进新袋子,抬头,正好看见陆建军弯腰。</p><p class="ql-block">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p><p class="ql-block"> 陆建军的手指尖碰到了钞票。纸张的触感,微凉。</p><p class="ql-block"> 米沙的眼睛瞪大了。他看见陆建军在捡钱,看见这个中国商人在这种时候,居然弯腰去捡一张五千卢布的钞票。这太荒谬了,太不合理了,打破了米沙对“受害者”行为的一切预期。</p><p class="ql-block"> 本能接管了思考。米沙的手伸向腰后——那里别着他的真枪,一把马卡洛夫。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安德烈说过:“武器是威慑,不是使用工具。”因为他们要维持“合法行动”的伪装。</p><p class="ql-block"> 所以他没拔枪,而是举起手——手里还拿着一个IKEA购物袋,蓝色的,印着黄色logo——像是要用袋子去挡什么。</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画面定格了:</p><p class="ql-block"> 陆建军弯腰,手指捏着一张五千卢布钞票,抬头看着米沙。</p><p class="ql-block"> 米沙半跪在地上,一手拿着破裂的购物袋,一手举在空中,像是要阻止什么,但姿势笨拙得像在投降。</p><p class="ql-block"> 两人之间,散落着几十张紫色钞票,像是某种荒诞仪式中撒出的花瓣。</p><p class="ql-block"> VIP室陷入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还有银行背景音乐——不知何时切换到了古典乐频道,正在播放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选段,舒缓的弦乐流淌出来,与眼前的场景形成讽刺的对照。</p><p class="ql-block"> 天鹅湖。优雅的天鹅。而这里,一群男人和破裂的购物袋。</p><p class="ql-block"> 时间似乎延长了。陆建军看着米沙的眼睛,看见里面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专业,而是恐惧和困惑。这个年轻人害怕。害怕什么?害怕计划失败?害怕开枪?还是害怕自己正在做的事?</p><p class="ql-block"> 陆建军慢慢直起身。手里捏着那张五千卢布。他没有把钞票放进口袋,也没有扔掉,只是拿着,像是拿着一张小票。</p><p class="ql-block"> “这张,”他用俄语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是刚掉出来的。我想……你们可能需要它。”</p><p class="ql-block"> 他把钞票递向米沙。</p><p class="ql-block"> 米沙没接。他的手还举在空中,像被冻住了。他看向安德烈,寻求指令。</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终于把目光从地上的钱移开,看向陆建军。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这一次,陆建军没有躲闪。他直视安德烈,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精明的、评估性的观察,像是在打量一个难缠的生意对手。</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明白了。这个中国人知道。知道他们是假的,知道这是抢劫。但他没有尖叫,没有反抗,而是捡起一张钞票,递过来。</p><p class="ql-block"> 这是什么?顺从?嘲讽?还是某种谈判的开始?</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的指令系统在这一秒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计划中没有这个情景。训练中没有这个应对。他面对过恐怖分子、人质劫持者、武装罪犯,但从未面对过一个弯腰捡钱然后递过来的中国商人。</p><p class="ql-block"> 《天鹅湖》的音乐进入一个轻柔的段落,长笛独奏,像是天鹅在水面滑行。</p><p class="ql-block"> 然后安德烈做出了决定。</p><p class="ql-block"> 他点点头,对米沙说:“收下。继续装袋。”</p><p class="ql-block"> 米沙放下举起的手,接过那张五千卢布。他的手指碰到陆建军的手指,很短暂,一触即分。陆建军的手指干燥,稳定。</p><p class="ql-block"> 装袋继续。这次瓦列里拿来了所有备用袋子,一共八个。他们重新分配:每袋装二十捆,均匀分摊重量。动作加快了,但依然有钞票散落,依然有袋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p><p class="ql-block"> 陆建军坐回沙发,看着他们。他的心跳其实很快,但他控制着呼吸,控制着表情。他在观察,在学习。这些人训练有素,但装备业余。他们有组织,但计划有漏洞。他们不想用暴力——或者至少,不想在这里用。</p><p class="ql-block"> 这意味着他有机会。也许不是现在,但之后。</p><p class="ql-block"> 钱终于全部装袋。八个鼓鼓囊囊的蓝色购物袋堆在地上,像一堆怪异的礼物。米沙和瓦列里各提两个,卡马斯和达吉斯坦各提两个。</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最后看了一眼房间。他的目光扫过陆建军,扫过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经理已经彻底石化),扫过满地毯散落的零星钞票——他们没捡完,一些在角落,一些在沙发底。</p><p class="ql-block"> “带走。”安德烈说。</p><p class="ql-block"> 他们离开VIP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购物袋摩擦发出沙沙声。</p><p class="ql-block"> 门关上。</p><p class="ql-block"> 陆建军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听着脚步声远去,听着银行大厅传来短暂的骚动然后平息,听着旋转门转动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p><p class="ql-block"> 不知何时,他手里多了一张钞票。不是刚才那张五千卢布——那张被米沙拿走了。这是另一张,什么时候捡的?他不记得。也许是弯腰的时候,顺手多拿了一张。</p><p class="ql-block"> 五千卢布。莫斯科大学的图案。</p><p class="ql-block"> 他把钞票举到灯光下,看着水印,看着防伪线。</p><p class="ql-block"> 然后他笑了。</p><p class="ql-block"> 笑声很轻,但真实。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带着一丝颤抖,一丝释放,还有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p><p class="ql-block">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终于动了。他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他们……他们抢走了……一亿三千六百万……”</p><p class="ql-block"> “一亿三千六百万,”陆建军重复,还在笑,“用IKEA袋子装走的。”</p><p class="ql-block">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他看见那些人提着蓝色购物袋冲出银行侧门,跳上两辆车,疾驰而去。动作流畅,像是排练过——除了那些袋子,那些可笑的、鼓胀的、印着黄色logo的蓝色袋子。</p><p class="ql-block"> 《天鹅湖》的音乐还在播放,现在到了激昂的段落,铜管乐加入,像是庆祝什么胜利。</p><p class="ql-block"> 陆建军转过身,看着VIP室里的一片狼藉:散落的钞票,破掉的袋子,经理呆滞的脸。</p><p class="ql-block"> 他捏紧手里那张五千卢布。</p><p class="ql-block"> “有意思,”他用中文自言自语,“真他妈有意思。”</p><p class="ql-block"> 窗外,警笛声开始响起,由远及近。</p><p class="ql-block"> 但陆建军知道,那不是来抓抢劫犯的。</p><p class="ql-block"> 至少,现在还不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