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夜幕初垂时,我拐进巷子深处那家老店,橙色的灯笼正微微摇晃,像两团不肯熄灭的旧梦。招牌上的山水墨色淡远,题字“处归是烟火间人”悄然落于云雾之间,仿佛在说:走再远的路,终究要回到一餐一饭的温暖里。门前几盆绿植静立,叶尖还沾着傍晚洒水留下的湿意。我推门进去,木柜台后没有老板,只一缕沉香绕梁,像是有人刚沏好一壶茶,转身隐入内堂。这地方不像是做生意的,倒像是专为迷路的人留的一盏灯。</p> <p class="ql-block">桌上的烤鸭泛着油亮的光,炉火将金属网格映出细密的影,像一张温柔的网,兜住了整桌的丰盛。陶壶里温着酒,香气悄悄漫出来,混着坚果的焦香与腌果的微酸,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我夹起一块鸭皮,脆响在耳边清脆地绽开,忽然觉得,所谓人间至味,未必是山珍海味,而是这样一张桌子,围坐着熟悉或陌生的人,彼此笑着,把日子烤得滋滋作响。橙子的清甜在舌尖跳了一下,像是提醒我:此刻,就是值得记住的夜晚。</p> <p class="ql-block">白碗里的小番茄红得透亮,像一颗颗被精心收藏的夕阳碎片。锡纸包裹的食物微微冒着热气,剥开时,栗子的甜香扑面而来,烫得我换了好几次手。陶壶静立一旁,像一位沉默的老友,守着这一桌不喧哗的热闹。木纹里藏着光的走向,斜斜地铺在桌面上,仿佛时间也放慢了脚步。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冬夜围炉,母亲也是这样把栗子埋进炭灰,等我们争着扒出来,烫得直吹手。原来有些暖意,从来不需要多言语,只消一盏灯、一桌食,便足以把心填满。</p> <p class="ql-block">火盆里的火焰跳动着,像一颗不肯安睡的心。油纸伞下,那句“见山见海见自己”轻轻摇曳,被火光镀上一层暖金。灯笼低垂,竹墙静立,碎石地上那一小堆“雪”在夜里泛着微光,像是谁悄悄撒下的星屑。我坐在竹椅上,手捧粗陶杯,热茶的温度从掌心蔓延到胸口。远处没有海,也没有山,可在这方寸之间,我竟真看见了自己——那个总在赶路、忘了停步的人,终于被这一盆火、一把伞、一句诗,轻轻拦了下来。原来所谓远方,有时不过是一次回望的距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