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末的那段苦日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末的腊月,天寒地冻,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扫尘备年货,我却揣着一颗沉甸甸的心,住进了县城的医院——要做手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家在深山沟里,几个孩子还小,大的不过十岁,小的还在怀里抱。丈夫是厂里的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攥在手里,既要养家糊口,又要供我治病,掰着指头都算不过来。他白天要上班,根本抽不开身,白天家里的孩子全靠邻居婶子们你帮一把我搭一手,可到了晚上,屋里没个大人守着,怎么能放心?我躺在病床上,刀口疼得钻心,心里却像揣了块石头,翻来覆去都是孩子哭着找妈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手术后的七天,是最难熬的日子。医生说不能进食,全靠吊针维持。每天从天亮到天黑,七大瓶液体顺着针头流进血管里,手臂肿得老高,麻得没知觉。病房里的病友们,床头都守着家人,端水喂饭、擦身掖被,热热闹闹的。只有我,孤零零地躺着,连个递杯水的人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多亏了同病房的病友们,都是些心善的大姐大嫂。看我不敢翻身,无人陪床的无助怪可怜的,她们就轮流帮我掖好被角;我想喝水,有人端来温好的开水;到了换药的时候,有人帮我喊护士,有人扶着我慢慢坐起来。那些天,刀口疼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是她们陪着我说话,讲些家长里短,分散我的注意力。这份情分,我记在心里,沉甸甸的,却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觉得单薄——我实在没有回报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七天终于熬出头,医生说可以吃点东西了。中午食堂的窗口飘来烧鸡的香味,金黄油亮的,勾得人肚子咕咕叫。病友们笑着说:“妹子,买点尝尝,补补身子。”我攥着兜里仅有的几块钱,咽了咽口水,摇了摇头。不是不想买,是真的舍不得。就算买了,家里的孩子都还沒尝过焼鸡味呢,我又怎能吃得下?更何况兜里那仅有的几块钱是我出院后坐車回家的路费呀,一分都不能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七天,拆了线,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我哪里还待得住?头一天就强撑着身子,一步一步挪出医院。刀口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一步挪不了二尺远,走几步额头就冒满了冷汗。我咬着牙,慢慢走到离火车站近的小旅馆,花两块钱住了一晚,就怕第二天赶不上早班火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透,我就揣着那颗忐忑的心,挪到火车站候车。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我直打哆嗦,刀口隐隐作痛,可一想到家里的孩子和丈夫,心里就暖了几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终于踏上回家的路,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跑,窗外的田野一片白茫茫。我靠着车窗,想着病房里那些好心的病友,想着丈夫疲惫的脸,想着孩子们盼我回家的眼神,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段苦日子,难是真的难,可那些陌生人的善意,却像一道光,照亮了那段灰暗的时光。欠着的人情没能还上,成了我心里的一桩憾事,可那份温暖,我记了一辈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