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晚节香

芮永华

中国云南地处边陲，当政者历来采取保境安民、地方自治政策，民国时期更是大力推行新政，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建设“新云南”的口号深得民心。

1945年12月1日，卢汉取代龙云，成为新一任云南省主席，也是继蔡锷、唐继尧、龙云之后的第四代“云南王”。

卢汉出生于1895年，是龙云的表弟，俩人都是彝族。

1911年随龙云加入滇军，第二年进入云南陆军讲武堂学习。1914年毕业后任滇军排长时，跟随蔡锷出征四川，参加护国战争。

早期的卢汉帮助龙云南征北战、打理天下，是最重要的助手和事实上的云南第二领导人。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作为地方军阀，平时一贯保存实力，但在民族大义面前，龙云慷慨表示“滇省将尽地方之人力物力”，出兵20万，参与抗战。

所以滇军出征时丝毫没有隐瞒自己的实力，带上了最好的武器，不仅配备有德国克虏伯厂制造的山炮，还从比利时购进了每分钟射速400发的法式高射机枪。每个连队配备3挺重机枪、6挺轻机枪、3门迫击炮、每人1顶法式钢盔。这些武器并非来自南京中央政府，都是云南自己花钱从比利时、德国买的。滇军的很多人都是彝族同胞，特别善战，甚至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作后退。

不久，滇军整编为国民革命军第60军，由卢汉任军长。

当年，60军的军歌非常有名气。歌词是田汉的夫人安娥写的，著名作曲家冼星海谱的曲，洗星海还亲自到军营里教60军官兵唱这首歌。当被征调到台儿庄前线时，60军就是唱着这支雄壮的军歌前进的。

1938年60军血战台儿庄，由于将士前仆后继、英勇阻击，坚守阵地27天，打得日军寸步难行，伤亡惨重，连日本报纸也不得不承认:“自‘九·一八’与华军开战以来，遇到滇军猛烈冲锋，实为罕见”。滇军也损失一万多人。此战不仅粉碎敌人由台儿庄直下徐州的企图，也为数十万的中国军队大部队迅速跳出敌人的包围圈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徐州会战以后，滇军名声大震，并先后参加了武汉会战、长沙会战及赣北战役。

1945年日本无条件投降后，卢汉已是第一方面军总司令，作为第一受降区受降主官，进入越南接受越南北纬 16 度以北地区约6万多日军的投降。

蒋介石对龙云拥兵自重、地方主义的不满积蓄已久，就在卢汉率领几乎全部滇军入越后，趁云南兵力空虚，策划了轰动一时的“驱龙事件”：杜聿明的中央军将五华山围得水泄不通，龙云黯然下野，被免去省政府主席职务，挂名“军事参议院院长”，离开昆明，赋闲于四川。云南开始了卢汉主政时期。

完成受降任务后，滇军的60军和93军立即被蒋介石直接调到东北战场去打内战了，这等于解除了云南的武装。卢汉只得“另起炉灶”，以维持地方安全为由，争得蒋介石同意，成立“云南保安司令部”，以壮大自己实力，到1949年起义前夕，这支部队已达5万余人。

卢汉性格内敛，遇事冷静，谋定而动，在没有把握之前，隐忍不发。

他深知自己的处境，南京方面对他并不信任，但又离不开他。毕竟，云南的地理位置太过重要，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只能用智慧和谋略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在夹缝中求生存。

卢汉始终对南京政府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表面上坚决服从，让蒋介石对他存有希望，同时拒绝国民党军队入滇，确保云南暂时的独立和安定，而在违背自己意愿的上峰命令，则采取一个“拖”字诀。

1949年年初，随着国民党在军事、政治上的全面崩溃，卢汉看清大势，不再观望，毅然谋划起义。他一方面悄悄地派可靠人士秘密去香港、北京与中共接触，另一方面暗地里和中共地方华南局也建立了联系，并支持云南游击纵队，提供大量武器。

9月9日，国防部保密局局长毛人凤亲自坐镇，卢汉被迫同意执行“整肃”计划。军统特务头子徐远举、沈醉指挥警、宪、特机关3天里抓捕了300多名共产党员和民主爱国人士，昆明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蒋介石用意很明显，就是借整肃之风，用卢汉之手杀一批人，来个“一箭双雕”，既铲除“叛乱分子”，又将卢汉紧紧地绑在蒋介石的战车上。

一天，卢汉眉头紧锁，满心忧愁。顶着不办已经一个多月了，可是密杀令已到，再也拖不下去了，他面临两难抉择：自己若签字，同意残杀进步人士，则背上屠杀共产党的罪名，无法向中共交待，之前筹划起义也就全白费了；可是拒不执行，恐怕自己的性命和云南的安全将不保。

于是他赶紧请来和他一起策划起义的李根源先生。李根源仔细看了蒋介石的电报，上写着“情有可原，罪无可逭（huan）”，思索了一会儿，接着拿笔将电文打了一个反勾，变为“罪无可逭，情有可原”，整句话的意思就完全相反了。然后让电译员重新译好，并送到军统云南站处。沈醉以为蒋介石现在还不想杀人，只好作罢。（旁注：又一个变“屡战屡败”为“屡败屡战”！）

•李根源，国民党元老，近代爱国名士，曾任“云贵监察使”，朱德的恩师

11月3日，李宗仁飞抵昆明。卢汉陪同巡视，他抓住时机，安排云南各民众团体请愿释放政治犯，以安定人心，李代总统想讨好云南地方民众，乐得做顺水人情，即在呈文上批道：“准予从宽处理”。卢汉得此批示后，立即开始行动，释放在押政治犯。3天之内，先后释放了380余人。1949年11月27日，他干脆下令将被捕人员全部释放。两个月来，压在他心头的这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此举引起蒋介石对卢汉的不满和疑虑，不断向云南施加压力。1949年12月9日下午16时，西南长官公署主任张群受蒋介石之命飞抵昆明巡视督察。

卢汉不失时机果断行动：切断张群电话、封锁省府电台、调动卫戍部队迅速接管要地，随即扣押张群。然后以张群的名义，通知第8军军长李弥、第26军军长余程万、保密局云南站站长沈醉等7人，到“青莲街卢公馆开会”。他们到后，全部被拘留、转移到五华山光复楼，被迫接受起义，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第8军军长李弥

•第26军军长余程万

•保密局云南站站长沈醉

22时，卢汉率部正式宣布起义，同时致电毛泽东、朱德，宣布云南脱离国民政府，服从中央人民政府领导。

云南和平解放，让云南和云南人民得以免受战火之苦，避免生灵涂炭。这是卢汉先生对祖国对云南人民作出的一个重大贡献。

•起义时照片

•卢汉欢迎陈赓司令员进驻云南

•云南绥靖公署、云南省政府宣布起义布告

毛主席在建国后就接见了卢汉，热情安慰鼓励了卢汉一番后，对他说了下面的话：“你积极抗日，在云南起义，为了人民立了大功。你抗了日，又起了义，晚年能这样就不错了。你就是‘黄花晚节香’。”

解放后，卢汉历任云南军政委员会主席、西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国家体委副主任、全国人大常委、全国政协常委等职。

在新中国，卢汉努力学习，一心为公，把自己所有的房产全部捐赠给国家，就算是组织劝他可以留下自己要住的的房子，他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宁愿住公家分配的房子。

•思南路44号，卢汉将军在上海的公馆

•卢汉将军在昆明翠湖边的公馆，现已经成为云南解放纪念馆

卢汉一生谨慎而低调，在任何会议上涉及人的事情都尽量少发言，一定要发言就发虚言，因此历次运动都未受到大的冲击，而且他也没有在任何运动中揭发他人。“知道退一步的人，才是能走远的人”。这是蔡锷当年留下的谆谆教诲，卢汉铭记于心，一生未曾忘却。

下面是卢汉女儿卢国梅的一段回忆：

【 父亲的性格与龙云完全不一样。龙云性格外露，社会活动能力强，所以比较容易引人关注......我们家搬到北京之后，每隔一段时间，父亲必然要去龙云家去看他，留在那吃顿饭，有时我也会陪着去。

1957年的某一天，我记得父亲回来，忧心忡忡的样子。原来，在白天的政协会议上，身份是国防委员会副主席的龙云对中央提出向苏联“一边倒”的政策提出质疑。龙云在发言中慷慨激昂地批判苏联,说苏联掠夺了不少东北的机器，又占领了海参崴等等。父亲听了，深觉不妥，他私下里劝龙云不要“开炮”，但龙云并不在意。

在政协会议要结束的头一天晚上，我陪着父母又一起去了龙云家。我听见父亲苦口婆心地说:“龙主席，你明天不要再说了，你说得太过分了，再说你说了也没用，谁听你的呀!”母亲也在旁边劝了一阵。龙云起初还在坚持:“我上两次的发言，好像还没说清楚，明天还要好好再说说。”父亲又苦苦相劝:“千万不要再说了!”我母亲也劝，说:“还有半天会就开完了，你就别再说了!”龙云最终答应下来。

第二天，父亲开会回来，长叹一声:“这个龙主席啊，都上午11点半了，还是没坐住，又起来赶着说,好,这回就说‘拐’(注:云南话“说错了”的意思),肯定要倒霉了。”果然，没几天，龙云就因为“对苏联的恶意攻击”被划成“右派”，也成了中国少数民族头号“右派”。

1962年6月27日，75岁的龙云患心肌梗塞去世，第二天，中央统战部宣布摘去龙云的“右派”帽子，成为第一批被平反的“右派”。

父亲对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深信不疑。他以前很喜欢京剧，也收藏了很多京剧名角的唱片。开始扫“四旧”的时候，他自己主动地把收藏的唱片捡出来砸了一些，但起初还留了马连良等人的唱片，没舍得。把那部分砸碎以后，他在院里溜了两圈，想了一想，回屋子后，一狠心，全部都砸碎了。也许因为父亲早就淡出了政治，所以他在后来的“文革”中受冲击并不厉害。

1973年，父亲被查出患了肺癌。虽然父亲从来不提，但我们都知道，他非常想见我的两个哥哥。从1949年新中国成立之后，我们就和两个哥哥失去了联系。抱着试试的态度，家人向组织提了一下，没有想到，在外交部的帮助下，我们很快就与失散25年的两个哥哥取得了联系。两个哥哥得知消息后，都从美国赶了回来，轮番伺候父亲,让即将离世的父亲得到了最大的安慰。 】

•（文革期间）“卢汉交待云南起义的活动酝酿情况”的材料（68.8.10）

（原文誊录）

【 云南省是四九年十二月九日起义的。起义的活动早在四八年就进行酝酿。在起义过程中也有一些反复。四九年九月初蒋介石几次派人催我去重庆，“商谈”云南问题。当时我先派云南省公路总局局长杨文青去，但是蒋介石不答应，坚持非叫我去不可。我在去时已估计到蒋介石有可能把我扣留，因此在去重庆前对起义工作做了安排：不管我到重庆遇到什么情况，云南起义照常进行。到重庆后蒋介石提出三项命令：一.解散省参议会。二.封闭进步学校和进步报刊。三.开列了一百多人的黑名单，要进行逮捕，其中第一个便是杨杰（杨耿光）。对于蒋介石的这三项命令，当时我认为就是执行了也阻挡不了云南的起义。而且这些人被逮捕后，只要起义成功，马上便能释放。因此我对蒋介石提出参议会可以解散，进步报纸、学校可以封闭，逮捕人我服从命令，但对逮捕的人一定要依法处理，不能随便扣上共产党的帽子，不经我同意不能处理。蒋介石为此给我写了条子，答应了我的意见。我在重庆呆了一天，第二天即回昆明。

在我回到昆明的第二天，军统特务头子毛人凤也飞到了昆明。具体执行逮捕任务的是军统西南区头子徐远举（云南起义后已被我政府逮捕）及驻昆明的军统头子沈醉干的。

杨杰和我接触较多时，是在四九年五、六月以后，他是反蒋的。不论在任何场合，他都大骂蒋介石，我们那阵虽在酝酿起义，但是不同于杨杰那样，因此对杨杰也是敬而远之。由于杨杰公开反蒋，所以蒋介石对他非常痛恨，早在重庆时，杨杰就被特务跟踪、盯梢，回到云南后又被军统特务跟踪到昆明，在昆明他住在小西门外复兴新村和转塘新村一带。在我四九年九月初去重庆前一两天，杨杰曾和我说，他在昆明呆不下去了，准备出走，我由重庆回来时他已去香港。

据说杨杰去香港时，曾留一封信给我，但他走后，信函没转给我，他的副官张德尊（转信的人）即被军统逮捕，连同给我的信件一起被0出。

杨杰到香港后住在一个姓伍的资本家家里（伍也是云南人）。

杨杰去香港是他的侄女婿昆明纺织厂经理朱剑飞，买通了机场的特务，办理的飞机票。据说随后军统即逮捕了朱剑飞，并对其施加电刑，朱剑飞招出了杨杰在香港的住址和联络代号。而军统就凭借这一线索，制造假信和杨杰联系，并将杨杰暗杀。

杨杰在昆明时，他家对门，就住着特务，对其进行监视。

云南起义前，省参议会副议长是杨青田（现在云南省政协秘书长）

杨适生49年起义前是省府挂名秘书，49年我未派他去过重庆。

卢汉 68.10.24

卢汉是民革中央常委，所谈情况仅供参考（民革中央......调查材料专用章）】

•杨杰，民国军事学泰斗、陆军上将、爱国将领

1974年5月13日，卢汉离开了这个世界，享年79岁，葬入八宝山革命公墓。

一代“云南王”和他经历的那些岁月，已永远成为一段传奇。

（补记）

卢汉将军妻妾及后人情况

夫人龙泽清，龙云的表妹，民国时期云南著名女企业家，毕业于昭通女子中学，婚后在昭通师范学校学习，在北京高龄辞世，生二子。

•1941年龙泽清向云南大学捐建“泽清堂”，请林徽因设计，左上方为龙泽清照片。

长子卢国梁，出生于1918年，初在美国学医，后回云南昆华医院任副院长，兼任兴文银行襄理，1949年后携家属定居纽约，在纽约办有燕京饭店，于2002年去世。

次子卢国成，出生于1919年，初去美国留学，曾经回云南任云南企业公司协理，后在美国娶华侨富商之女后，加入美国国籍，定居美国加州，是著名美籍华商。过世时间不详。

女儿卢国梅，出生于1940年，早年在昆明南靓学校读小学初中，1953年转学至北京28中。毕业于天津大学建筑美术系，后分配到北京建筑设计院，高级建筑工程师。晚年撰写《我的父亲——最后的“云南王”卢汉》等回忆录，2021年1月17号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80岁。

（完）

202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