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木灵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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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神木灵踪

奇闻幽渺费寻猜，古木贞姿守圣台。

岂藉人工雕玉骨，元从造化育仙胎。

昔传叱浪黄河定，故遣盘根瘴疠埋。

莫问真形藏邃谷，心灯一照见如来。

出马斗关，顺河南行二十里许，一道山梁逶迤入云，两侧奇峰攒翠，草木葱茏。行至半山，岚气拂面，秀色盈怀。密林掩映间，一角飞檐翘角隐约可见，树荫交错，云影浮沉，一座无梁小庙静静栖于山坳，不闻人声，唯闻风穿林叶，簌簌如诉。

近前细看，这庙不过三开间大小，一门两窗，无墙无院，门扉虚掩，静寂肃然。抬脚迈入，神案之上竟无金像泥塑，只供奉着一截柏根疙瘩。那疙瘩高约四尺，围逾余丈，周身盘根错节，虬曲如苍龙探爪，通体黑红油亮，在香烛微光里泛着莹润光泽。似兽非兽，似人非人，静静伫立间，仿佛有千言万语藏于纹理，又自带一股不动声色的威仪，气场煞是不凡。

山野间早有顺口溜流传：“奇怪奇怪真奇怪，柏根疙瘩供神台。走遍世上哪能见？大宁后崾把眼开。”

这柏根疙瘩何以端坐神坛？故事，须从黄河仙子还合说起。

当年王母娘娘自风山抱回还合，玉帝与她视若掌上明珠，疼惜得无微不至。早便盘算着，待还合长大，必为她择一门好亲事，修一座琼楼玉宇，让她风风光光嫁出去。王母爱热闹，尤羡人间嫁娶的烟火气，收养还合，一则是天命注定，二则也是盼着有小女儿承欢膝下。她暗自打定主意，还合出嫁那日，定要办得红红火火，让三界都知道，她皇家女儿，就该有这般排场。

及长，还合遵玉帝之命下凡，辅佐女娲抟土造人、炼石补天，更五战蛇精、重筑人间、启民济世，终成赫赫功勋，被加冕为黄河之主。王母面上添光，众仙称颂她教女有方，她便一门心思要为女儿修建“仙子之宫”。倾天庭之力，调仙匠、选灵材，日夜督造，但凡殿宇有半点瑕疵，便勒令推倒重来。不过数年，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便傲然矗立于云端。

天庭林园，奇花异草、珍木嘉树数不胜数。为修仙宫，林工们忙得脚不沾地，选材伐木，单是栋梁之木便备下九千九百九十九根，蟠桃园的仙桃树也挑了上百棵，预备移栽装点庭院。几十棵名贵树根被选去雕琢茶几书案，却唯独将一截千年柏根视作废料，混在枯枝里，送往兜率宫，要给太上老君做炼丹燃料。

这柏根可是通灵之物，焉能甘心化为青烟？它被弃在柴堆里，终日悲泣，竟惹得兜率宫的炉火都微微颤栗，带着几分哀戚。

那日，兜率宫里炉火正旺，两名道童执扇添柴，太上老君盘膝炉前，闭目诵经。忽然，一阵细碎啜泣声打破宁静。老君睁眼望去，只见一截布满皱纹的柏根缩在柴堆里，掩面而泣。他眉头微蹙，沉声斥问：“尔乃一截枯根，何故啼哭？”

柏根一惊，收住哭声，怯生生答道：“无才可去事水仙，枉入天园几千年。兄弟姊妹皆高升，独把苦根化白烟。”

老君面色微沉：“天道轮回，万物有定数，物质不灭，你何必执念？”

柏根欠身，声音满是委屈却字字恳切：“老君有所不知，我本是林园千年古柏，修得几分灵性。懵懂时便立志，要做栋梁之材，为天庭效力。后闻黄河仙子慈悲济世，立下盖世功勋，便日夜盼着能被选中，成仙宫一砖一瓦。谁知到头来，兄弟姊妹各得其所，唯独我落得焚身之祸。千年修行，若只化作一缕青烟，我济世之愿，又怎能了却？”

老君闻言动容，暗忖这残木赤诚之心，竟胜过许多天庭纨绔。他蓦地起身，俯身抚过柏根粗糙的纹理：“难得你一片济世丹心，老夫便成全于你。如今凡间瘟瘴肆虐，百姓疾苦缠身，黄河仙子正在人间济困扶危，你若不嫌凡间辛苦，可愿下界助她一臂之力？”

柏根又惊又喜，险些从地上跳起，却又忐忑问道：“老君之言，当真算数？”

老君斜睨它一眼，佯怒道：“老夫一生，一言九鼎！黄河仙子本是我门徒，你下界之后，可拜入她门下，随她修行救民。”

言罢，老君轻挥拂尘。一道清光闪过，柏根只觉身子一轻，飘飘悠悠坠入下方奔腾不息的黄河。

彼时黄河连日暴雨，河水暴涨，浪涛翻滚，涛声震耳欲聋。柏根浮于水面，随波起伏，不过数时，便被冲到马斗关前。它牢记老君嘱咐，在关前徘徊，扯开嗓子呼喊：“仙子救人！仙子救人！”

黄河仙子早已得老君传讯，立于河岸等候多时。听见呼喊，她轻轻招手，待柏根漂至岸边，才温声开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近日暴雨成灾，疫疾横行，百姓苦不堪言。你既有爱民之心，便随我悬壶济世，造福人间吧。”

柏根连忙叩首，满心疑惑：“敢问仙子，我该往何处去，方能救助百姓？”

仙子微微一笑，玉指轻点河面：“莫问前程，但顺河水漂流。见有人烟处，便高声呼救，自有有缘人将你打捞上岸。”她望着柏根懵懂模样，又追问一句：“柏根疙瘩，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柏根虔诚点头。

“既已明白，便去吧。此去人间，若遇难处，我自会暗中护佑。”

柏根满心欢喜，谢过仙子，随滚滚波涛顺流而去。

行至太古后崾村脚下，只见河岸围聚着一群村民，个个面色凝重，愁眉不展。原来村里近来闹起严重的皮肤病，孩童染病最多，一个个皮肤红肿瘙痒，哭闹不止。村民本欲去马斗关求仙子庇佑，奈何暴雨冲毁山路，只能聚在河边唉声叹气。

柏根见状，立刻高声呼喊：“快救人！快救人！”

村民循声望去，四下却不见人影，唯有一截柏根在浪里起伏，那颠簸模样，竟像人在挣扎求救。呼喊声再起，急切分明，众人这才听清，声音竟从柏根疙瘩里传出。恰在此时，一个浪头打来，将柏根推至岸边浅滩。村民又惊又奇，七手八脚将它打捞上岸。

柏根刚被拖上岸，便沙哑着嗓子开口：“多谢诸位救我。”

稍作停顿，它又高声道：“我能为大家看病，你们且回村去，孩子们的病，很快便会痊愈。”

村民们目瞪口呆，只觉此事太过离奇。可山路已断，求仙无路，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半信半疑地回了村。

谁知柏根之言竟半点不虚。村民回村后不久，染病的孩童们红肿渐褪，瘙痒尽消，竟一个个痊愈了。

消息不胫而走，从后崾村传遍十里八乡。“柏根疙瘩是神木”“神木能治病救人”的说法迅速传开，四面八方的百姓纷纷赶来黄河岸边，对着柏根求医祈福。

村民们感念神木护佑之恩，又怕它被暴涨的河水冲走，便组织几十个精壮后生，欲将柏根抬到山上稳妥处安置。众人齐心协力，将柏根抬至半山，累得气喘吁吁，便歇脚休整。可待歇够了再想动身，却惊觉那原本能轻松搬动的疙瘩，竟变得重如千斤，任众人使出浑身力气，也休想挪动分毫。

有乡老拄杖叹道：“此乃灵根自择之地。我们凑些钱财，就在此地为神木修一座庙吧。”

众人纷纷称是。不久，一座简陋小庙便在半山落成。柏根疙瘩被恭恭敬敬请上神坛，乡人携黍稷醴酒，击社鼓、唱祷词：

“黄河水，昆仑材，疙瘩老爷坐云台。

不为金身不为袍，但保四方无病灾。”

庙门联语曰：

根通天地灵，岂在雕琢形外

庙纳山河气，长存慈悲念中

自此，柏根端坐神坛，静听黄河涛声，默受人间香火。庙虽简陋，灵光却丝毫不掩；木虽朴拙，神性自熠熠生辉。乡民岁时供奉，祷祝声声，皆化入风铃流水之间。

昔年太上老君一句“物质不灭”，柏根以千年之身践行；今日百姓一份“诚心向善”，神木以慈悲之心回应。

草木金石，怀济世之志者，皆可成圣；

人间信仰，怀向善之心者，自能通灵。

作者简介:

张九锁，山西省大宁县人，退休干部，爱好文化研究。编著有《黄河文化》《大河古话》《水土谱》《建设教育强县》《机械厂之歌》《大宁文史》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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