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潜力可挖

石巧红

从上小学时起，每到期末考试结束后拿成绩单这一天，我是既激动又忐忑，期盼着能考个好成绩，甚至能拿个三好生奖状，回家来全家欢喜，整个假期心情都会很愉快；但又担心考试成绩不好，老师在评语里再写些缺点，回家来无法向父母交待，也不好意思叫父亲写“家长意见”，开学时更不敢向父亲要学费。

不管考好考丑，“家长意见”是一定要写的，开学时老师要检查；学费是一定要交的，没学费上不了学。母亲不识字，也不管钱，所以这两件“大事”都要请父亲来完成。父亲在我眼中是“威严”的存在，平时也就罢了，要请他做这两件事，还真要找准时机，察言观色，陪着小心。

1984年，十七岁的我考上了中师。第一学期期末考试，我挟初中成绩优异的“余威”，除一两门学科成绩略显逊色外，其余学科成绩还算不错。我兴冲冲地用平时节省下来的零花钱买了当地特产“泰州三麻”，作为送给父母的新年礼物。有了这两样，父母一准高兴。

回到家安顿好后，母亲就问我：“有没有发成绩单？给你父亲看一下。”我知道他们一直担心我到外面上学在“高手云集”的班上跟不上，赶忙忐忑不安地拿出成绩单交到父亲手中。父亲接过成绩单，神情严肃，从上到下看得非常认真仔细，就像在咀嚼品味一篇经典美文一样。看完后，默不作声地交给了我。我也不知道他满意不满意，指指成绩单说：“老师要求写上家长意见。”父亲头也不抬地说：“过年前比较忙，开学时再写吧！”

春节转眼就过去了，临近开学，我瞅准一个父亲闲落的机会，拿出成绩单“请”父亲写上“家长意见”。父亲没有推辞，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圆珠笔，伏在大桌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就像在完成一篇构思了一个寒假的作文一样。父亲写字非常用力，就像用刀在器物上刻写一般。寥寥数字，却写了很长时间。写完后，看到下面有签名盖章的空行，于是去找出印泥印章，小心翼翼地盖上去。不料因为蘸的印泥太多，字迹模糊不清，只好又盖了一个。完成后，仔细端详一番，才放心地交还给我。

我看到父亲在上面写着“该生有潜力可挖”，我揣摩着这句话，不知道父亲对我的成绩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是表扬还是鼓励，好像都有一点。父亲其实只上了三年学，在村中也算得上一个“文化人”了，但叫他写“家长意见”给我师范的老师看，也算是为难他了。

我走上讲台近四十年了，从农村到城镇，在跟学生家长和学生交谈时，我经常会引用到父亲的这句话“还有潜力可挖”；在我做班主任给学生写评语时，我也会经常写上这句“还有潜力可挖”。我觉得这句话对于学困生来说是一个鼓励，你还有能力学好，千万不能气馁；对于学优生来说则是一个提醒，学无止境，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句话里隐含着的师长们的殷殷期盼拳拳爱心，往往能收到出人意料的教育效果。

“还有潜力可挖”，仔细品味父亲的这句朴实的话，我越发觉得它含义丰富，奥秒无穷，这是只有三年文化程度的父亲说出的最富哲理的一句话，也是他给儿子写下的一句最精彩的“家长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