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三九的第二天,我揣着帝都的大气与烟火作别北京。一碗充满挑战的豆汁,几枚酥脆的焦圈,再配上刚出锅、暄软淌汁的热包子,烟火气裹着皇城根下的从容。舌尖的暖,混着胡同的风,就此别过这座兼具雄浑气象与市井温情的古城。</p> <p class="ql-block">高铁掠过沧州平原,冬日光影里的田垄与村落渐次后退,这座古城是纪晓岚的家乡。故里的古井与枣林滋养了纪昀的聪慧,乡野的风物人情沉淀为心底最深的眷恋。他晚年著的《阅微草堂笔记》里,有许多记述了沧州人和事,字里行间满是化不开的乡思。</p> <p class="ql-block">这位“学冠文宗”的巨匠,一生最耀眼的成就莫过于牵头编纂了《四库全书》。历时十数载,他统筹千余名学者,甄别上万种典籍,从辑佚珍本到校勘讹误,从分类编排到撰写提要,以“考古必衷诸是”的严谨,为华夏文明梳理出了浩瀚的脉络。这部囊括经史子集的巨著,与《阅微草堂笔记》一道,成为跨越时空的文化瑰宝,既见学术的精深,也饱含人间的温度。</p> <p class="ql-block">在北京的时候,我参观过纪晓岚在虎坊桥附近的故居,他在那里写下了《阅微草堂笔记》,阅微草堂也成了他居所的雅号。</p> <p class="ql-block">纪晓岚貌不惊人,肚子里却有货,吃肉风流两不误,清代文坛的烟火气,就服这纪大烟袋。别看他整日乐呵呵荤素不忌,骨子里装的却都是经天纬地的学问,硬是把枯燥的文人日子过成了热热闹闹的一抹亮色。</p> <p class="ql-block">沧州这片土地不仅孕育了纪晓岚的才情,也赋予了纪晓岚庚续文脉的初心。纵使日后身居要职,执掌文枢,他的根始终深植于沧州。如今我的思绪和列车一起疾驰,它跨越的不仅是地理的距离,更是古今的对话——那些藏在典籍里的智慧,那些融在乡愁中的赤诚,恰如沧州的风,穿越百年仍令人动容。</p> <p class="ql-block">除了纪昀纪晓岚,沧州还出了个张之洞。没错,他的籍贯是沧州的南皮。虽说他跟着在外当官的父亲在贵州长到十几岁,家学的教养却从未让他忘却祖籍所在,少时诵读的典籍里藏着乡关,耳边回响的家训中载着桑梓。清代科举恪守“籍定应试”之制,士子需在祖籍地报名参考,所以张之洞在十三岁的时候按规定从贵州赶回祖辈的生息之地南皮应试,或许他的乡音染上了黔地的顿错,下笔却不失燕赵的沉厚,一举摘得秀才榜首,少年意气在故土田垄间肆意舒展。</p> <p class="ql-block">张之洞一生做过很多职位,个人以为他在湖广总督的任上最为卓著。任内他创办了汉阳铁厂、湖北枪炮厂,修京汉铁路,兴新式学堂,编练湖北新军,奠定中国近代重工、交通、教育与军事基础。武汉崛起为重镇,少不了张之洞当年打下的基础。他一生倡洋务、兴实业、办学堂,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撑起晚清近代化半壁江山。古稀之年返乡祭祖,见故里学风未开,又捐出俸银御赐,筑起了学堂,让格致之学与经史子集同列,照亮了彼时少年们的思想。</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贵州的山水滋养了张之洞的胸襟,而南皮的厚土锚定了他的根魂。他未曾久居乡梓,却将“仁厚遵家法,忠良报国恩”的箴言留予后辈。如今沧州的书声里仿佛仍回荡着他兴学育才的叮咛。</p> <p class="ql-block">列车掠过沧州古地,我还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豹子头林冲,当年的林教头便是在那朔风卷雪的荒寒里,擎一杆花枪,孑立山神庙前。草料场的熊熊烈焰烧尽了他对庙堂的最后一丝期许。山神庙的断壁残垣,成了英雄末路的见证,也成了豪杰觉醒的祭坛。总有些风骨穿越时空,仍能叩击人心,纵使身陷泥淖,亦要守一身磊落;纵使命运颠沛,仍要存一腔孤勇。曾经的少年爱读《水浒传》,而且满是热血崇拜。爱好汉们的快意恩仇、兄弟情深,向往那份替天行道、打抱不平的江湖豪情。</p> <p class="ql-block">过了沧州,便进入了山东地界,在德州并没有停驻,而我的思绪却早已漫过了城池。遥想当年,这里曾经有过东方朔的诙谐;有过董仲舒的对策;有过颜真卿的笔触,也有过那来自菲律宾最终长眠于此的苏禄王。 目光再往南移,便是济南的烟霞。想象着趵突泉的三股水,依旧翻涌着千年的雪浪;大明湖畔的柳丝,依旧拂过历代的风月。那些亭台楼阁,那些清泉石涧,藏着多少风流韵事,又勾起过多少文人墨客的相思。</p> <p class="ql-block">山东是我的家乡,齐鲁大地的魂,常常被凝聚在“一山一水一圣人”的俗谚里,</p><p class="ql-block">与南方的“千山千水千才俊相比”,质朴的山东人以极简对仗凸显山东独绝天下的自然人文地标,举重若轻,尽显了地域底蕴的厚重与唯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那山,是五岳独尊的岱宗。若干年前,我曾经一步一个台阶亲登绝顶,从此便忘不了那千峰攒翠和万壑流云。曾记秦皇汉武的銮驾,曾经踏着松涛而来,他们在此立石颂德,山风卷着钟磬之声漫过崖壁,把帝王对社稷永安的祈愿,悄悄藏进了岱岳的松风里。在我们的精神谱系里,泰山早就超出了一座山的含义,宅是华夏的脊梁,撑得起半部青史,任风云变幻,稳如泰山便成了岿然不动最形象的说法。</p> <p class="ql-block">那水,是奔涌千年的黄河。我们有太多关于黄河的诗,不管是“九曲黄河万里沙”还是“黄河之水天上来”,亦或是“黄河远上白云间”都描述了黄河一路九曲回肠奔流到海的雄浑气势。我特别喜欢李白写下的“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的诗句,每每从路上或是空中跨越黄河,我都会心生感叹,这水,淘尽过英雄的慷慨,也滋养过炊烟的温柔,入海的一瞬,是万川归宗的壮阔,也是岁月无言的沉淀。我常常和别人说,你想看“白日依山尽”,随处都可以,但是你要想看“黄河入海流”,就只能到山东。沿着黄河遇见海,好客山东欢迎您!</p> <p class="ql-block">那圣人,是万世师表的孔子。杏坛的风,吹过两千多年,依旧带着弦歌的余韵。孔子创立了以“仁”为核心的儒家学说,开创了“有教无类”的私学传统,他的思想涵养了我们这个民族的道德品格与文化根脉,逐渐成为辉映中华乃至世界的不朽精神符号。</p> <p class="ql-block">齐鲁大地是我的故土,对我而言,这里不是归程,便是启程;而这一次,我以穿越的姿态而来,胸中涌起迥异于往日的万千感怀。想想我自己也是人间的行客,经历过无数山川城郭。今日以过客的视角审视自己生长的土地,更觉得这里的厚重。它不仅是史书上的笔墨,也是风里的松涛,浪里的沉沙,更是圣人的低语和先哲的风骨。车窗外,远山如黛,这些怀古的悠思,就像一杯陈年的老酒,愈品愈醇,在我的心头,久久不肯散去。</p> <p class="ql-block">顺便说说我的午餐,现在的火车是真方便,途中还能点外卖送上车。停靠济南西站的时间就短短几分钟,我点的馄饨和肉夹馍就递到了手里。馄饨的汤和馅儿是分开装的,一点儿没洒,趁热吃进嘴里,浑身都暖乎乎的,把我从怀古的悠思里拉回了烟火的人间。</p> <p class="ql-block">车出山东,过徐州行至皖北,在宿州有几分钟的停留。这方襟带四省的土地,藏着楚汉风云的壮怀,也蕴着文人墨客的风流。垓下古战场,曾是霸王别姬的悲歌之地,就在宿州地界,千年风烟掠过,犹闻英雄叹惋。兵败被围的项羽突围至乌江后,本来尚有生路,因自觉愧对江东子弟的追随与托付,拒绝渡江求生并自刎,给后人留下了留下“无颜见江东父老”的传说。</p> <p class="ql-block">大家一定都知道垓下之战,但或许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垓下之战就发生在宿州的地界上。楚汉之争的这场关键战役,为我们留下了项羽兵败自刎乌江的悲壮,留下了霸王别姬的凄婉,也留下了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的《垓下歌》成为千古绝唱。</p> <p class="ql-block"> 车过宿州,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符离集。我初识符离,是在当年青岛开往上海的绿皮火车上。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里,站台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穿窗而入,符离集烧鸡的醇厚卤香,成了那段漫长旅途中最鲜活的烟火印记。我知道宿州,也是因了这声名远扬的符离集。后来才恍然,这座藏在淮北平原的古镇,不止有舌尖的滋味,更有浸润千年的笔墨书香——白居易曾在此寓居二十二年,东林草堂的灯影里,他把平原上生生不息的野草,写就成“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千古绝唱。原来这小小的符离,一边是市井烟火的热辣,一边是文脉流淌的悠长,两者交织缠绕,便成了我记忆里独属于这一站的温润底色。</p> <p class="ql-block">宿州令人流连的,还有灵璧石的韵致。这产自宿州灵璧的奇石,集“声、形、质、色、纹”五绝于一身,叩之金声玉振,观之千姿百态,曾选入北宋的皇家园林艮岳;也被米芾、苏轼这样的文人墨客奉为雅玩,将君子风骨、天人合一的东方审美,凝聚在一方沉静的石韵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绿皮火车载着我的思绪穿梭在淮北平原,我又联想到了水泊梁山。方才途经沧州,想起过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的凛冽身影。当“宿州”这个地名出现在站牌上,我又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青面兽杨志。当年,宋徽宗营建艮岳,特别喜欢搜罗江南的奇石,<span style="font-size:18px;">灵璧石也曾是宋徽宗的心头至爱,南方的奇石装船北上,十船为一纲,这便是大家熟悉的“花石纲”。当年的杨志曾经负责押运花石纲,不幸经历了翻船之祸,奇石反倒成了裹挟英雄命运的枷锁,让杨志空怀壮志,终落得汴京城卖刀的窘迫。巧合的是</span>《水浒传》第十二回《梁山泊林冲落草 汴京城杨志卖刀》,恰好把林冲和杨志的人生转折写在了一个章回里,而今天的我又以一次不长的旅程串联起了这两段传奇。同为乱世里的失意人,林冲与杨志,一个风雪夜奔,一个落魄卖刀,最终都被逼上梁山。齐鲁大地上的梁山曾经是两位英雄的辗转归途。我望着车窗外宿州的田野,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沉默的灵璧石。它们曾在花石纲的船队里颠簸,见证过杨志的失意;也曾被米芾尊为“石丈”、苏轼案头赏玩,沉淀着文人雅士的风骨。光阴流转,梁山好汉的豪情早已随风而去,唯有灵璧石依旧静立,将那些跌宕的传奇、那份君子的坚贞,都凝进了温润的石韵里,在岁月中默默诉说着这方土地的厚重与深情。</p> <p class="ql-block">一路前行,我在蚌埠跨过了淮河,载着帝都的雄浑向南,眼中的风景逐渐变成江南的寒烟翠柳,又跨过长江,我来到了曾经被称为金陵的南京。长江的涛声里裹着六朝的风烟,秦淮的灯影中又藏着千年的文脉。论气势,龙蟠虎踞的风骨藏都藏不住;说温婉,乌衣巷口的旧韵又总在心头缠绕。这座城的一砖一瓦都是史话,一山一水尽是诗情,蕴藏着着岁月最厚重的温柔。</p> <p class="ql-block">终于,我抵达了这次的目的地苏州,这里地称“吴地”,人称“吴人”,歌称“吴歌”,历史文化底蕴,给了我古朴和温婉。</p> <p class="ql-block">“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诗句,让这座城市的名字充满了诗意。杜荀鹤“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的诗句一语道破苏州的水乡底色。粉墙黛瓦的房舍,家家门临碧水,户户窗含清波。常建的“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又将园林的精巧与禅意揉碎在晨光里。一川烟草,满城风絮的苏州从不需要浓墨重彩的铺陈,它是诗句里流淌的清浅,是小桥流水的温婉,是藏在砖瓦草木间的千年风雅。</p> <p class="ql-block">凭借深厚的文化底蕴与开阔的发展格局,苏州在守正创新间迸发强劲活力,经济实力与城市魅力齐头并进。崇文睿智植底蕴,开放包容聚商机,争先创优强实业,和谐致远筑繁华,苏州以这十六字精神为翼,正在古今交融间擘画出更加璀璨的现代锦绣图景。</p> <p class="ql-block">客房案头,静静躺着几本《苏州杂志》,墨香里裹着一城的风雅与烟火,恰是我旅途中解读苏州的精神小食。待到暮色四合,一碗滚烫鲜香的奥灶面入喉,筋道的面条裹着醇厚的卤汁,瞬间便让舌尖重温了苏州独有的软糯与温情。</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从北京到苏州旅程不长,而它跨越的历史却很长,我很享受这样的旅行。任自己的思绪乘着掠过的风,漫过淮北平原的麦苗,掠过江南水乡的石桥,忽而与千年前的林冲并肩立于黄河岸,忽而与文人墨客游吟于石头城,忽而随张继的钟声栖泊在姑苏的夜航船中。天地辽阔,车厢里的时光是柔软的,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故事与感悟,都在这一程山水间,悄然生长成我生命的脉络与年轮。</p>